尹一看著江心影這套行雲流水，冷哼：“等我離開了，再把資料復原？”

江心影手指還擱在鍵盤邊緣，聽見這句話，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復原不了。神仙都救不了。”

“不可能。”尹一的目光釘在她臉上，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出一絲心虛、一絲破綻。

“你可以試試。”江心影平靜地說。像一個已經把答案算出來的人，對著還在驗算的考生，平靜地遞出那張草稿紙。

尹一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層不容置喙的冷硬：“拆下來。”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一下：“什麼？”

“硬碟拆下來。”尹一重複了一遍，這回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像一顆一顆往桌面上擺棋子，擺完了還不忘把每一顆都轉正，“你不辭萬里，入室盜竊也要拿回來的硬碟。拆下來。”

“你想做什麼？”

“物理毀滅。”

江心影忽然笑了：“你知道里面存著什麼？你要物理毀滅？”

尹一靠在椅背裡，下頜線繃成一條鋒利的弦，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存著你們相愛的證據、存著你跟陳瀚曾經甜蜜的生活、存著你女兒的成長記錄。存著，你該忘掉的過去。”

江心影沒接話，她再次把手放在鍵盤上，指尖落在那一排熟悉的鍵位上。Win + E，Alt + D，游標在位址列裡閃了兩下，她敲入一行位置，然後是密碼。那串地址跟密碼，她大概超過五年沒有打過了。

回車落下去的那一瞬，資料夾視窗忽然被填滿了。

整整齊齊的圖示排成佇列，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沉默地、忠誠地、一個不落地陳列在那裡。沒有花哨的命名，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有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他們剛認識的那一年。

尹一的目光掃過去，在那排資料夾上逐一停留，又逐一移開。沒有沈斯辰，沒有陳瀚，沒有任何一個讓他看了會不舒服的字眼。那些被他預設為必須銷燬的東西，一個都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他以為早就消失了的東西。

資料夾一個一個點開，像翻開一本被塵封了二十年的相簿。手動匯出的QQ聊天記錄，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被她存成了txt檔案，按日期排好，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視窗。江心影自己都不敢點開來看，不是怕忘了，是怕記得太清楚。

論壇每一封PM，她也用txt按照日期存好。T200那個資料夾裡，全是他當年用相機拍的照片：實驗室的窗外、校園裡的落葉、食堂打飯的長隊、他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nokia5800是他用手機拍的，nokia7500prism是她的手機拍的，畫素都低得可憐。

還有幾首合唱歌曲。他們倆當年一人一條音軌錄的，江心影用Audition把兩軌對齊、降噪、壓限、混縮，一步都沒落下。節拍嚴絲合縫，底噪乾淨得不像那個年代的裝置能錄出來的東西。

好幾套他們當年愛用的表情包，那些畫素簡陋的小圖片，擱在今天的設計標準裡連及格線都夠不上，可每一張都能精準地把她拽回某個特定的夜晚、某句特定的對話。

他給她做的Flash動畫、她給他做的wmv影片。那些swf檔案格式現在想開啟還有點困難，他慶幸當時把 Flash 播放外掛（Flash Player）和內容（.swf）打包在了一起給了她一個exe，這種可能還能開啟，即使報錯，他或者她，也能找到方法開啟。

江心影站在他身側，看著螢幕上那些她自己都不敢點開的檔案，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這些，你留著嗎？”

尹一被這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這些她視若珍寶的東西，他早就刪光了，一點不剩。換電腦、換手機、換硬碟的時候，一點一點，慢慢地都遺棄了。

尹一的目光釘在位址列上，把那串路徑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然後他關掉，重新從根目錄開始，用滑鼠一層一層地點進去。他想看看，如果不走那條她親手鑿出來的暗道，這道牆究竟會偽裝成什麼模樣。

點開第一層，是各種明顯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放著哪種資料的資料夾，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但找不到通往那些剛剛讓他震撼的資料的下一層。

尹一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沒有繼續往下點。他已經明白了，那些資料夾不在這裡。或者說，它們在這裡，但它們穿了另一件衣服，躲在另一個連門牌號都沒有的房間裡。如果不手動輸入那個完整的路徑，即便他把滑鼠點爛了、把每一個角落都翻過來搜三遍，也只能看到表面上這些被他一眼就能看穿的資料夾。

尹一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潛水員在跳進深海之前最後一口岸上的空氣。他把游標移回位址列，抬起手指，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敲下剛剛記下的那串路徑。

然後螢幕上跳出一個框，白底，灰字，方方正正地橫在他和那些資料夾之間：請輸入密碼。

尹一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開始輸入。密碼很長，可他只看了一遍就記得了，不是因為他的記性有多好，而是因為，那串密碼，是他當年的手機號碼。

鍵盤敲下最後一個字元，回車鍵落下去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炸開，像一顆子彈穿過靶心之後，嵌進後面那堵牆裡的悶響。螢幕上的框消失了，那些他以為早就從這世上徹底消失的東西，再次完整地、毫無保留地，鋪滿了整個視窗。

尹一看著那些資料夾，感覺到他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完全不同的頻率，劇烈地、混亂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