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還亮著，那塊長方形的光把尹一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他維持著她睡著之前的姿勢，像一尊被焊在椅子上的雕塑，連唿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見。

聽見她翻身的動靜，他動手關機。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房間陷入短暫的漆黑，然後他的聲音從黑暗裡浮上來：“醒了？餓不餓？”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尹一面前擱著一塊牛排，刀切下去，斷面滲出淡粉色的汁水。江心影盤子裡是魚，白生生的魚肉臥在淺金色的湯汁裡。

“剛剛我想了很多。我本來還是想把硬碟帶走。那些事情都過去了，你不是當時的你，我也不是當時的我。我在想，你留著這些，是因為覺得已經回不去我們最熱烈的那會兒，所以我挺生氣的，想讓你別留這些，別看過去，看現在、看未來。”

“但後來我又想，如果你沒有那麼愛我，你怎麼能把這些東西完整地收藏了二十年的時間？如果你不是那麼愛我，你怎麼捨得丟下涵涵跟沈斯辰，就這樣跟我走了？”

江心影的叉子懸在半空，魚塊擱在齒尖，忘了咬下去。

“沈斯辰對你是真的好，確實值得你把他放在心上。”尹一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他重新開口，說出那件他反覆掂量過、終於決定從口袋裡掏出來的事情。

“有件事你不知道。本來我也沒打算告訴你，但與其你在我不在的時候知道那件事，自己一個人傷心難過，還不如我現在當面跟你說。”

江心影把叉子放下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發涼，一種說不清從哪裡湧上來的不安從胃部開始往上攀爬。老實說，她現在不太能承受什麼起伏太大的情緒。這一天已經把她翻來覆去地煎過好幾遍，裡裡外外都焦了，再澆一勺熱油上去，她怕自己連盤子帶人一起碎在桌上。

尹一已經掏出手機，低著頭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過來，朝她的方向推了推：“他幫你報仇了。大川望月直接沒了。”

螢幕上是一則新聞，標題的字號比周圍的都大一號。江心影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從左掃到右，從上掃到下，然後又掃了一遍。那些字她都認識，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懂，可她就是覺得那些資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摸不著實體。

她“嗯”了一聲。那個“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來得及盪開就沉了下去。

尹一看著她這副反應，立刻就明白了。她沒懂。她知道大川望月完了，但她不知道這個結果是沈斯辰是用什麼換來的。

於是他開始說。一句一句地說，像拆一顆炸彈，把每一根線的顏色、每一條迴路的方向都指給她看。他說沈斯辰發那個影片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會清零。說那個已經到手的MD職位，在影片發出的那一刻就被可能被撤回。說他的賬戶可能會被凍結，房子可能會被查封，甚至可能有人會要他的命。說他知道這些，但他還是發了。

江心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心裡很難受，但她不敢表現出來。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能因為我怕你被沈斯辰感動得動搖了你想留在我身邊的信念，也可能因為我擔心你心太柔軟，知道以後會有強烈的負罪感。還有很多很多，總之我當時並不想讓你知道。”

“可就在剛剛，我想通了。我弄清楚了我在你心裡的份量了。哪怕沈斯辰現在在這裡，威脅著你，如果你不跟他走，他就舉槍自盡，你也絕對會毅然決然站在我身邊，半步不離。”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姐姐，你這份愛，弟弟收下了。”

江心影的眼眶紅了。水光慢慢地、均勻地漫過整個虹膜，像春天的河面在晨光裡一寸一寸地化開，把她的視線攪成了一片模煳的、搖搖欲墜的世界。

尹一坐在原處，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把剩下的話一句一句地、穩穩地遞過去：“擺在我們倆之間的，是我當年的心高氣傲，還有我如今所處的環境。我沒有你那麼無所畏懼，當年我做不到接納一個曾經屬於別人的你，現在我也做不到為了你放棄我的所有。”

“但是，姐姐——”他忽然轉了話鋒，“我還你任性的權利。你太懂事了，太讓我心疼了。在只有我們倆的時候，你別那麼乖巧，別那麼委屈自己。就像當年那樣，我說錯話了，你氣得下線，留我一個人在網線另一端乾著急。”

江心影的睫毛顫了一下，那層蓄了許久的水光終於撐不住了，一滴淚從眼眶裡溢位來，沿著顴骨的弧度緩緩地往下滑。她沒有去擦，任由那滴淚在臉上拖出一道溼漉漉的痕跡。

“你後來把我罵了一頓你忘記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腔，甕甕的，像隔著一層浸了水的棉布，“你說我讓你情緒不穩，你給小白鼠扎針的時候要是一個心緒不寧，不小心把針扎到自己手上，你人就沒了。”

尹一愣住了：“……我說過這話？”

江心影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把那滴已經滑到下巴的淚隨手蹭掉：“需要我把記錄翻出來給你看？”

“我當時……唉，年輕氣盛易衝動，現在不會了。”他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視線裡沒有閃躲或猶疑，只有被歲月反覆捶打過的、沉甸甸的篤定。

江心影低下頭，叉子戳進那塊魚肉裡，戳了好幾下，也沒往嘴裡送：“後來我想明白了，你只是不想讓我鬧，你嫌我煩。從那以後，我就不鬧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我怕我哪句話又說錯了，讓你不開心。”

“你看，我現在多乖。”她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彎了一個弧度，“你覺得小說礙眼我就刪，你讓我嫁給林予君我就嫁。你讓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連為什麼都不問，全都做了。”

“我乖不乖？”

尹一坐在對面，看著那個明明在笑、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的江心影，覺得心堵。

他發現，造成這一切的人，是他。他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他嫌她鬧，她就再也不鬧了。他嫌她跟過別人，她就嫁給他選的人。他嫌她心裡有別人，她就當面刪掉跟那人有關的回憶。

他一直在嫌棄，她一直在配合。他親手把她調教成現在這個樣子，然後發現，他更愛原來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