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地用完了那頓飯。刀叉擱在瓷盤上，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像某種被刻意壓低了音量的句號。江心影忽然開口：“你知道嗎？今天是涵涵的四歲生日。”

尹一的動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瞬，三排時間齊齊地躍入眼簾：芝加哥、悉尼、上海。

“就算咱現在原地起飛，”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等到了臺灣的時候，她的生日也過了。”

“我沒有說要去看她。”江心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一面已經被風吹了太久、終於學會了不再發出聲響的旗。

就在這時候，楊天的電話切了進來：“哥，你沒上飛機啊？”

“嗯，有事耽擱了。”

“我查查下一個班次？”

“我不去了。”尹一的目光從江心影臉上滑過去，落在窗外那片已經沉入夜色的悉尼港上，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你帶林予君去吧。幾十萬的小生意，你讓他去談。把每件商品的價格上下限告訴他，全程讓他主導，你給他打下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拍，楊天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終於擠出一句：“……這能行嗎？”

“行。”尹一沒有任何猶豫，“以後這些小單子都讓他去談。”

楊天掛掉電話，心裡那臺 IMAX 影廳又開場了：嘖嘖，江小姐這魅力，真是殺人不見血。沈斯辰在辦公室印鈔票、林予君在前線衝鋒陷陣。這也太刺激了！養蠱吧這是？！

尹一擱下手機，目光落在江心影臉上：“姐姐，”他開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我再多陪你幾天吧？想去哪兒玩？”

“我不知道哪裡能玩。而且，澳洲華人也不少。被人認出來或者拍到了，也挺麻煩的吧？”

“沒事。山寨周杰倫那麼多，你就堅決否認，當個悉尼山寨江心影。”

江心影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分不清他是在安慰還是在調侃：“那我查查地圖？”

尹一點頭，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江心影。江心影接過，低下頭，指尖在螢幕上滑動，一開始還認認真真地尋找酒店周邊有什麼能去的地方，後來範圍越擴越大，她看到地圖上的悉尼機場以後，忽然心念一轉，在螢幕上釘選了SYD，然後又滑到中國去，釘選了PVG，上海浦東。

“你芝加哥那邊，通常從哪個機場起飛？”她問。

尹一說了，江心影把那個機場也釘在地圖上，然後她把地圖縮小，深吸了一口氣：“這是瘋了吧？這個距離，你在天上的時間，比在地上還多。”

“很稀奇嗎？陳瀚不也是這樣？唯一不一樣的，可能是，陳瀚是為了工作，我是為了你。”

江心影沒被這句話打動，她心知肚明，沒有她，他照樣要滿世界亂竄。她只是讓他多拐了一個彎，多停了一座城。他的世界本來就那麼大，她只是恰好被圈進了其中一條航線裡。

林予君接到楊天的電話時，剛放下幾盒從商場拎回家的拼圖。電話那頭的聲音客氣、簡短、不容置喙：去泰國，談生意，尹先生臨時有事走不開，讓您全權替他作主。

林予君聽完，過了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這麼突然嗎？”

楊天在那頭沒接這個茬：“機票已經訂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到了那邊有人接您。”

“……這麼相信我？不怕我搞砸？”

“尹先生說了，您是姐夫。”

林予君的指尖在拼圖盒的稜角上掐了一下。姐夫。他是姐夫。這兩個字壓下來，比他讀過的任何一本心理學專著都重。

他想起她當時問他：“你會回來娶我吧？”

他那時點了頭。現在，他得讓自己配得上那個點頭。

而另一邊，機師被一通電話從待命狀態裡薅了出來，原因僅僅是江心影看遍了澳洲地圖，最後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想去巴塞羅那。

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嘰裡咕嚕的英語，語速不快，但專業術語像碎石子一樣往外蹦，江心影只聽懂了幾個零星的音節，便把目光轉向尹一：“說什麼了？”

“直飛是不可能的，”尹一翻譯得言簡意賅，“一定得停一站加油，通常是往西北飛，看是停新加坡還是停迪拜。”

江心影的指尖還擱在世界地圖上，順著那條從悉尼往西北方向延伸的航線劃了半圈，眉頭微微蹙起來：“為什麼不往東飛啊？”

機師又開始嘰裡咕嚕。這回比剛才長了一些，像是在解釋一道並不複雜但需要耐心拆解的數學題。江心影等他說完，又看向尹一。

“那就跟我回芝加哥一樣，在洛杉磯休息。”

江心影的指尖從洛杉磯往南滑了一截：“墨西哥不行嗎？不是比較近嗎？”

機師又雙開始嘰裡咕嚕，江心影這回連“說什麼了？”都沒問，直接拿眼神戳尹一。

“看著近，”尹一接收到那個眼神，嘴角彎了一下，“飛著遠。地球是圓的。”

江心影的指尖順著墨西哥再往下，劃過大片中美洲的狹長陸地，停在那個靴子形狀的國家上：“阿根廷呢？”

機師又雙叒開始嘰裡咕嚕，這回連尹一都聽出了他語氣裡那一絲疲憊。可以是可以，但這條航線不是常規路線，需要申請、需要協調、可能比往西飛麻煩一點。另外，走這條線，最近的救命稻草可能在幾千公里外的復活節島。如果發動機壞了一個，你可能要在狂風巨浪的南極氣流裡熬上 4-5 個小時才能看到陸地。

尹一聽完，問江心影：“你想在阿根廷玩幾天嗎？”

這句話遞過來的時候，江心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顆被火柴擦過的磷面，但火星子還沒來得及躥起來，又被她自己吹滅了。她看著尹一，認真地問：“你能陪我幾天？”

尹一被問得一陣沉默：“……咱還是經過洛杉磯再去西班牙吧。”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