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的航程太漫長了，江心影即使吞了藥，也沒法真的把十幾個小時都睡過去。她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借吞嚥的動作對抗耳膜內外那層惱人的壓力，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尹一拉進了她從未踏足過的知識盲區。

“我其實挺好奇的，你的客源到底從哪兒來？這世界上真有那麼多人需要這些東西？”

尹一靠在椅背裡，回答得漫不經心：“大單不多，小單不斷。”

“你都賣些什麼？”江心影追問。

“挺多的。戰鬥機、飛彈、偵查防禦系統……你想得到的都賣。”

“我啥都想不到，”江心影誠實得近乎坦蕩，“我只能想到槍炮。”

尹一笑了一下：“你想得到的那些，大約都是便宜貨。我那兒可是官方認證過的，能擺上貨架的東西，五花八門，樣樣齊全。”

“我本來以為你做的全都是非法的。”

“這種東西吧……”尹一頓了頓，像在挑一個最妥帖的比喻，最後選了一個帶著點自嘲的，“我一直有種只許州官放火的感覺。”

“……我懂。”

尹一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裡面藏著一層不加掩飾的意外：“你懂？”

“嗯。”江心影點頭，“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國家法律有那麼多限制，不許你這個不許你那個。可既然武器這東西是不好的，要禁就該一起禁，憑什麼國家就能擁有這種力量？為了保護人民？你確定不是為了欺負別人？既然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是被允許的，那麼人民之間的械鬥，憑什麼就不行？”

尹一沉默了，過了好幾拍，他才開口：“姐姐……我該早點讓你知道我的底細的。”

江心影眼裡的疑惑滿滿。

尹一笑：“你這顆玲瓏心，我好喜歡。”

她的臉騰地紅了：“說什麼呢？”

尹一嘴角那抹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整張臉被那股得意勁兒點亮了：“說我眼光好。”

江心影擱下那個關於玲瓏心的話頭，轉身去翻自己帶上機的那袋零食。她自己都數不清這是炸開的第幾包了，反正每炸開一包她就吃一包，下一包是什麼口味全憑天意，鹹的、甜的、酸得倒牙的，輪番上陣，倒也給這漫長的航程添了幾分賭運氣式的刺激。

她嚼著薯片，含混不清地又撿起了剛才的話題：“那你讓林予君這次去幫你談的，是賣什麼？”

“主要是彈藥。其他東西量小，我不記得。但是彈藥五千萬發這個我記得很清楚。”

江心影的咀嚼動作卡了一瞬，薯片碎屑還沾在嘴角：“五千萬？神經病啊？這得打多久？”

“不一定，快的話半年。”

“那得死多少人？”她的眉頭擰起來，“哪有這麼多人可以死？”

“人家訓練的時候也是真槍實彈在打的，更何況，我給你幾個誇張的資料吧！越南戰爭，據說，平均五萬發死一個人。”

“五萬發？”江心影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股屬於數學老師的較真勁兒從語氣裡冒了出來，“閉著眼睛都不至於五萬發才打中一個人吧？”

“彈藥在這種衝突裡扮演的角色，本來就不是為了殺人。”尹一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像在敲黑板，“是為了壓制對方。很多時候只是朝著可疑的地方盲射，打不打得中是一回事，打不打得對方不敢抬頭是另一回事。不過——”他話鋒一轉，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了上來，“要是這彈藥在特種兵手裡，那是真的幾乎毫不浪費的。”

“……那你賣人家一發多少錢？”

“那得看他想要哪一種。快過期的，還是已經過期的。”

江心影的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這東西還能過期？”

尹一看著她那副被徹底顛覆認知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子彈的發射藥會受潮，底火會失效，彈頭在長期儲存中也可能被氧化腐蝕。就算是儲存在恆溫恆溼的軍火庫裡，時間久了，啞火率也會往上爬。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大批彈藥從庫存裡被清出來。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是不敢在關鍵的時候賭它還能用。”

“你打算賣人家多少錢一顆子彈？”

“那要看姐夫幫我談什麼價了。兩毛到五毛左右。”

江心影的腦子轉得比她的咀嚼快。瘋了。光彈藥就至少一千萬美金。

“你電話裡不是說是幾十萬的小買賣嗎？”

“我那隨口說說而已。”尹一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底下的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那這算小單還是大單？”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放棄了掙扎的、認命的平靜。

“小啊！”尹一挑眉，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連小學生都不會弄錯的事實，“這不是清倉大甩賣嗎？”

五千萬發子彈，清倉大甩賣。江心影在腦子裡反覆咀嚼這幾個字的組合，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尹一臉上的表情告訴她，他是認真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

尹一看著她那副被錢砸暈了還沒緩過神來的模樣，心情好得不行。他的姐姐，數學那麼好，算得清所有的賬，可碰到他的數字，就像一臺配置頂級的電腦忽然被塞進了超出記憶體上限的資料，整個系統都卡在“正在處理”的介面上，轉不完，也關不掉。

他伸手，把擱在她腿上的那包薯片抽走，動作乾脆利落，像沒收小學生的課外讀物：“漱口。我不想親你的時候，滿嘴奇怪的味道。”

江心影愣了一瞬，然後整張臉從顴骨開始，再次一層一層地紅上去，速度快得來不及遮掩。

“……哦。”她應了一聲，然後乖乖地拿起水杯，咕嚕咕嚕的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