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放下來的那一刻，清晨五點的冷風像一盆看不見的冰水，兜頭蓋臉地潑過來。江心影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往尹一那邊縮了半寸，牙關已經開始輕輕地打架了。尹一沒說話，只是攥緊了她的手，拽著她小跑著穿過停機坪，一頭扎進一棟樓裡。貴賓室的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瞬，暖氣裹著一種乾燥的、近乎令人昏昏欲睡的熱浪撲面而來，江心影終於緩過一口氣，搓著手臂，環顧四周。

“好冷啊，這裡的免稅店什麼時候開門？我想去買件大衣。”

尹一靠在沙發扶手上：“姐姐，格拉西亞大道上一整條街的奢侈品店，我都可以讓人幫你把門撬開，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等機場商店開門？”

江心影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大又圓，帶著一種“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的嫌棄，配合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那你怎麼不現在幫我把機場商店全撬開？”

尹一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輪，似乎在認真考慮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幾秒之後，他放棄了這個念頭，轉而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開口：“你不就是怕冷嗎？等等車上給你開暖氣。也就冷這麼一時半會而已，天亮了就暖了。咱早點進酒店休息去，你不是得好好睡一覺才能恢復嗎？”

江心影歪著頭想了想，似乎在權衡撬商店和進酒店之間的價效比，最終得出了一個務實的結論：“噢，那，我們在這裡等什麼呢？趕緊排隊去啊？”

尹一的嘴角彎起來，整張臉被那股得意勁兒點亮了：“排什麼隊？不排隊！咱在這兒等著就行。”

尹一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快問我”，眉梢挑著一個若隱若現的弧度，嘴角那抹笑也掛在那兒，像一隻已經抖開了尾巴、正等著觀賞者發出驚歎的孔雀。

江心影偏不上那個當，她就是不去戳那個話頭，連眼神都沒多給他一個，自顧自地在沙發上尋了個舒服的角落，安安穩穩地坐下去，兩條腿併攏斜斜地擱著，像一株被栽進花盆裡就懶得再挪窩的植物。

她就不問！

那個穿著制服的人不知從哪扇門後面轉出來，步子踩得又輕又穩，走到他們跟前，微微欠身，語調裡帶著西班牙語特有的、柔軟得近乎黏膩的尾音：“Welcome to Spain.”

江心影終於懂了。

沒有什麼排隊，沒有什麼海關櫃檯前排得拐彎的長龍。那條所有人都得乖乖排過去的通道，在他們面前是不存在的。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鋪著地毯、燈光柔和、連空氣裡都瀰漫著被精心調配過的安寧的路。

她側過臉，目光落在尹一臉上，那種鄙夷是毫不遮掩的，從眼角一直漫到眉梢，像在看一個舉著糖騙小孩、卻發現小孩根本不吃這套的成年人：“你想在我臉上看到什麼表情？”

尹一沒有接話，只是彎著嘴角笑。那笑容裡沒有尷尬，也沒有被拆穿後的狼狽，倒像是一個做實驗的科學家，終於等到了培養皿裡那片菌落長出了他預想中的形狀——不算驚喜，但足夠讓他確認某個懸而未決的假設。

他確實在等，等她的反應。

他帶過很多人走過這種路，每一個走進這條鋪著地毯的通道時，臉上都會浮起一層相似的、可以被歸入崇拜或驚歎的光。有的藏得深一點，有的直接寫在眼睛裡，但無一例外，她們都會被這種不排隊的特權擊中，生出某種柔軟的、仰視的、讓他覺得索然無味的情緒。

貝拉也是其中之一。她第一次走這條路的時候，側過臉來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綴了碎鑽。

江心影卻只有嫌棄，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就這？你折騰半天就為了讓我看這個？

尹一看著那張寫滿鄙夷的臉，笑得連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說實話，尹一本來也是期待從江心影臉上看見星星眼的。但他真的缺崇拜嗎？不缺！從貝拉到那些圍著他轉的鶯鶯燕燕，只要他勾勾手指，全世界的星星眼能把巴塞羅那的夜空都點亮。

江心影的星星眼固然能滿足他，但終歸不如一個大白眼讓他更興奮。

在酒店裡沉睡了三個小時，江心影像一塊被泡進溫水裡的壓縮毛巾，從裡到外都舒展開了。醒來的時候，那雙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尹一帶她去MANA75°吃中飯。

江心影的目光從進店開始，就在每張桌子的大鐵盤上轉著。那些個鐵盤，半徑少說有二十五公分，往大了估，三十也不是不可能。一整面鋪滿了米飯、海鮮，還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但聞起來讓人喪失理智的食物。她的目光從那口巨型鐵盤上收回來，又落上去，再收回來，像在進行一場她必輸無疑的拉鋸戰：“這玩意兒……是正常的嗎？我們兩個人，吃得完？”

尹一看著她那副被食物份量震懾住，又捨不得挪開眼的模樣，嘴角彎了一下：“那吃其他的？”

“可我想吃吃看。”

尹一懂了。

想吃。兩口就夠。

但份量擺在那裡，點一整份是浪費，不點又不甘心。吃不完還覺得對不起廚子，對不起那個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瞬間，對不起那口被她惦記上了的味道。

“想吃兩口嚐嚐味道，無奈份量太大？”他幫她把她沒說出口的那半截話補全了，“吃不完又覺得失禮？”

“你倒是想辦法解決啊！”江心影那語氣不像是在求人，倒像是一個已經把所有已知路徑都驗算了一遍、發現全都走不通的學生，把試卷往老師面前一推。意思是，我不管，你得幫我搞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