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羅那的街道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魔力。江心影一路走一路望，目光從那些帶著歲月痕跡的石砌立面滑到鑄鐵雕花的陽臺上，又從陽臺跳到行道樹篩下的碎光裡，整個人像一顆被丟進萬花筒的珠子，轉得停不下來。

到了米拉之家，兩個人的狂熱幾乎是同時點燃的。江心影仰著脖子打量那座像被海浪反覆沖刷過的石砌建築，每一道弧線、每一處凹陷都讓她忍不住發出驚歎。這座房子沒有一條直線，外牆像被風揉皺的綢緞又被人從裡面撐開，那些藏在大大小小角落裡的驚喜彷彿永遠翻不完。她像個誤入迷宮的探險家，走幾步就啊一聲，再走幾步又哇一下。

而尹一呢？他舉著相機，幾乎沒放下來過。他本就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平時看見順眼的景就手癢，如今眼前杵著一個現成的美人，背景又是這座被高迪揉捏過的石頭建築，光線從那些不規則的窗洞裡斜斜地切進來，把江心影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他的食指簡直像焊在了快門上，咔嚓咔嚓地響，連空氣都被他拍出了節奏感。

江心影當模特當到臉都僵了，嘴角那抹笑已經從自然流露變成了職業假笑，再變成了你到底有完沒完。可尹一還在那兒拍，換角度、調光圈、蹲下去、站起來，折騰得像在完成一項嚴肅的科研任務。

後來江心影一頭扎進紀念品商店，發現那上頭赫然寫著全球配送！雖然不是中文，但那意思她看懂了。那一刻，她眼睛發光。

小包，買。

米拉之家的小模型，買。

桌巾，買。

著色本，買。

拼圖，買。

她把東西一件一件地往櫃檯上摞，摞成一座搖搖欲墜的小山，然後填了一張臺灣的地址，準備寄去給涵涵。

然後她盯上了一個東西。小小的、金燦燦的。整個造型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波浪狀，邊緣起伏劇烈，就像一灘正在流動的金色岩漿突然被凍結了，或者是一塊被海水長期沖刷、鏤空的深海珊瑚。江心影看了一下價錢，2550歐，然後問店員那是什麼。比手畫腳了一番，赫然發現這居然是一個貓眼！鑲門上那種！江心影立刻決定把這東西也放進給涵涵的禮物裡。最後她又抽了一張明信片，趴在櫃檯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大意是：我是江老師的朋友，到西班牙玩，給江媽媽和涵涵寄點禮物。末了還特地備註了一句，那個金燦燦的東西，是貓眼。

她把明信片塞進那堆小山裡之後，隨手又從架子上抽了一把扇子，展開來扇了兩下，風從扇骨間漏出來，撩得她額前的碎髮一翹一翹的。

尹一在天台上，看著她舉著那把扇子走上來，終於沒忍住，笑了：“你在西班牙買中國扇子？”

江心影理直氣壯的回應：“熱。這日夜溫差怎能這麼大？”

尹一笑著舉起相機，鏡頭對準她，那把中國扇子在她手裡搖搖晃晃，跟天台上那些被高迪揉捏過的石砌弧線擠在同一個畫面裡，違和得恰到好處，荒唐得理直氣壯。

“站那兒，我再給你拍幾張。”

等尹一終於把相機放下，江心影靠在石牆上，指尖在扇骨上叩了兩下，忽然開口：“你家門上，有貓眼嗎？就那種，一個孔，從裡往外看的。”

“……好像沒有。監控那麼多，要貓眼做什麼？”

江心影沒回答，看著他，反問：“裝一個？”

“為什麼？”尹一的眉頭往上抬了半寸。

江心影伸出手，拽著他的袖口往回走，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確。

“你看這個。”她的指尖在那不規則的波浪狀邊緣上輕輕劃過，像在撫摸一件有生命的、還在唿吸的東西，“這麼漂亮，裝一個不好嗎？我那是沒有家。要是有，我肯定買一個回去裝。”

尹一站在她身側，目光從她指尖移到她臉上，又從她臉上落回那個被託在掌心裡的、亮晃晃的小東西上。

他沒說話，那沉默也不長，卻足夠讓江心影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合時宜。她沒再開口，只是把東西放回原處，指尖在那灘金色的波浪邊緣又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垂下眼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尹一沉默，是因為他被那句“我那是沒有家”擊中了，然後他發現自己無法回應。他知道江心影這句話不是指責、不是抱怨、不是要求。她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但正是因為是事實，他才沒法接。因為造成這個事實的人是他。

但江心影以為尹一誤會了自己，她擔心尹一以為自己在暗示想跟他有個家。她確實只是覺得那個貓眼漂亮，想買，然後順嘴說了一句“我那是沒有家”。但她說完，發現他沒接話，意識到他可能誤會了，以為她在討。她沒法解釋。解釋就是掩飾，越描越黑。所以她放回去，不買了，不說了，當沒發生過。

尹一壓根兒沒往那方向想。江心影從沒主動跟他要過任何東西。她不吵不鬧、不打電話、不給任何壓力。她連“你什麼時候來看我”都不問，所以他壓根兒不覺得她在暗示她想要個家。

最後，是江心影先開的口：“走吧！不是說巴特羅之家有個什麼城市尋寶的遊戲嗎？不知道要折騰多久，希望天黑之前能走完全程。”

尹一沒有多餘的話，只應了一聲：“好，走吧。”

兩個人從紀念品商店裡退出來，沿著格拉西亞大道走，到了巴特羅之家，領了尋寶地圖，展開一看，江心影整個人愣住了。那張紙上畫了一條閉環路線，起點是Casa Batlló，然後走到Casa Milà，再切到Casa Fuster，再拐去Casa de les Punxes，經過Eixample，最後再回到Casa Batlló。

也就是說，他們等等得重新走回米拉之家。

“……太搞笑了吧？我們得走回去？”

尹一站在她旁邊，目光從地圖上掃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反正也不遠，而且我們剛剛裡裡外外都摸透了，解起謎來，速度肯定可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