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再次被英文絆了一跤，摔得不算重，但足夠讓她整個人洩了氣。她向來享受解謎遊戲裡那些被精心編織的故事背景，每一段文字都是一把通往異世界的鑰匙，她喜歡握著鑰匙轉動鎖孔時那股輕微的阻滯感。可當那些敘述換成密密麻麻的英文，鑰匙就變成了鏽跡斑斑的鐵條，插不進鎖眼，也撬不開任何一扇門。

然而街景又實在美得不講道理。那些建築立面上的浮雕像被晨光吻過，窗臺上垂下來的花藤在微風裡晃出一片細碎的、捉摸不定的光影。她前一秒還蹙著眉頭跟那些不認識的單詞較勁，後一秒就被某棟樓的轉角或某扇窗戶的弧線勾走了魂魄，嘴裡蹦出一句由衷的讚歎：“他們怎麼能把屋子弄得這麼好看呢？”

尹一走在身側，目光從她那張寫滿矛盾的臉上掠過去：“你給我好好學英語。”

江心影沒接這個茬，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拽走了。她仰著脖子，目光順著立面往上爬：“沒想到這個Casa Fuster居然是間酒店！有這麼漂亮的酒店為什麼我們不住啊？”她偏過頭，眉頭微微擰起來，“咱今晚還住W酒店嗎？”

尹一停下腳步，轉過臉來看她，那目光裡摻著一層薄薄的無奈，像老師面對一個明明聰明絕頂、偏要把天賦全用在偷懶上的學生：“但凡你出發前多做點功課，你能不知道這一間酒店？”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半度，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的耐心，“你就是因為懶得看英文字。但凡你多點耐心讀英文字，你能不知道那座城堡不是你心裡想的童話城堡？”

江心影被他這一串連珠炮似的訓斥打得啞了片刻，卻沒有低頭認錯的意思。她的目光已經從尹一臉上移開，黏在Casa Fuster的玻璃窗上，透過玻璃窗能瞥見裡頭餐廳的樣貌。她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討好：“咱在這酒店裡的餐廳吃點東西吧？”

尹一看她那副明明理虧、偏要拿吃飯來轉移話題的模樣，嘴角動了一下：“你要能自己看懂選單自己點餐，我沒意見。”

江心影抬起下巴，眉梢挑了一個輕巧的弧度：“這有什麼困難的？”她邁進去的步子不急不緩，腰背挺得筆直，像一隻踩慣了紅毯的貓，連尾巴尖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不容置疑的從容。

服務員引著他們入座，遞上那本燙金封面的選單時，江心影連翻都沒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A-L-L，All。”

服務員愣了一下，手裡的點菜筆懸在半空中，沒敢落下去。

尹一坐在對面，瞳孔微震。

江心影決定更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意思，她伸手把選單翻開，指尖落在第一行上：“This！ one！”

然後移到第二行：“This！ one！”

最後抬起頭：“All！ one！”

服務員張了張嘴，看看她，又看看尹一，試圖從後者臉上找到一點“這是開玩笑吧”的佐證。

尹一扶額，他沒想到她來這招。他的手指壓在額角上，指腹用力得發白，像是要把那股從太陽穴裡躥出來的、又氣又想笑的情緒硬生生按回去。

服務員還杵在那兒，進退兩難。江心影抬眼，補了一句：“I can pay， before I eat.”

服務員終於動了，他微微欠身，幾乎是小跑著往廚房的方向去了。他是去找主管的，這種級別的奇葩，他做不了主。

尹一靠在椅背裡，雙臂交叉擱在胸前，目光釘在江心影臉上：“很霸氣啊？”

“那必須的。”江心影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不怕我生氣？”

江心影的睫毛顫了一下，承認：“有一點。”

“那還敢這麼做？”

江心影沉默了片刻。那片刻裡，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上，猶豫著要不要把下一句話說出口。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尹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想拿你和其他人比較的。但今天如果換做是沈斯辰，他才不會讓我看天書解謎。即使是林予君，那個我未來的丈夫，也肯定不捨得我的遊戲樂趣被英文澆滅。”

她頓了頓，決定破罐子破摔：“我現在自己點餐了，完全符合你的條件，我覺得沒問題。”

尹一看出來了，她生氣了。但她不敢真的對他發脾氣，所以她在那兒陰陽怪氣。拿沈斯辰比、拿林予君比。拿那兩個把她捧在手心裡、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的男人比。

她正在用別人對她的好，來證明他對她的不夠好。

經理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西班牙人，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是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他走到桌前，微微欠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確認他剛才聽到的轉述是否屬實。

江心影點點頭。然後她低下頭，從包裡翻出那張卡，擱在桌上，往經理的方向推了半寸：“I have money.”

尹一看著那張卡，氣笑了。

那是他的卡。她拍在桌上的是他的卡。她拿著他的錢，在他的面前，跟一個西班牙經理說“我有錢”。這個邏輯荒謬到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想說，你生什麼氣？我讓你學英語是為你好。你在澳洲生活，不想當個睜眼瞎吧？但他知道這些話現在說出來，只會讓她更氣。他還想說，你拿沈斯辰跟林予君比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是什麼感受？但他也知道，她那些話，是考慮過後果，依然決定說出口的，因為她真的生氣了。

＂Serve the three priciest items. Charge the card for everything she ordered， but keep the change as a tip. We don't need the rest of the food.＂尹一對經理如是說。他跟江心影的帳，晚點再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