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十八章:摩擦

2,19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餐廳並沒有真的只端上那三道菜。

等侍者再次出現的時候,前菜、主餐、甜點,一樣不落,連那杯加了薄荷葉的氣泡水都在夕陽裡冒著細密的光。江心影顯然對這套打折的執行方案毫無察覺。或者說,她察覺了,但選擇不去追究。她拿起叉子,心安理得地享用起那盤被過濾過、卻依然豐盛的美食,姿態從容得像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小規模戰役、正在清點戰利品的將軍。

而在遙遠的泰國,楊天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掃了一眼,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像一顆被捏扁的橘子。尹一的指令不長,但資訊量足夠讓他在曼谷潮溼的空氣裡原地蒸發三回:泰國結束後,緬甸的白老大和印度的里昂那邊,也順便帶林予君去談。

楊天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他剛剛才把林予君送上飛機。那人此刻正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往上海的方向飛去。機艙裡的燈大概已經調暗了,林予君說不定正閉著眼,在心裡默唸那些剛學到的武器名稱和對應價格,盤算著回去之後怎麼把上海的爛攤子收乾淨,再體體面面地飛回悉尼娶江小姐。他不知道,自己剛離開泰國領空,新的航線已經被劃好了,而且比上一條更偏遠更不好走。

與此同時,尹一和江心影的那頓飯還沒吃完。叉子碰瓷盤的聲響細碎而清脆,窗外的格拉西亞大道正被暮色染成一幅暖色調的油畫。江心影的嘴角沾了一點醬汁,尹一看了一眼,沒提醒,也沒幫她擦,只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沒了氣泡的水上。

他在想別的事。

林予君好整,沈斯辰怎麼整?找沈斯辰的麻煩,等於是在跟自己的錢過不去。那怎麼辦呢?尹一又開始敲桌子。

江心影被那陣敲擊聲擾得心煩意亂,她盯著自己面前那盤已經涼了一半的主菜,食慾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從胃裡撤了出去。她沒開口抗議,她不敢。氣氛已經很糟了,她不能再開口要求他別敲了。

這趟旅行真累。雖然她跟尹一認識了很久,可真正並肩走在一段路上的日子,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她沒想到,他們倆這麼不合適,走沒幾步路就摩擦不斷。

她把那口氣嚥下去,連帶著把到了嘴邊的話也一起嚥了。忍。忍到他敲夠為止。可她的臉色已經替她說了話。那張臉上的線條從柔和的弧線變成了銳利的折角,眉梢壓著,嘴角抿著,整張臉像一幅被陰天濾過的風景畫,色調暗了好幾度,連雲層的輪廓都模煳了。

尹一敲了半天,也沒從桌面上敲出一個能拿來對付沈斯辰的完美方案。他把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的時候,目光正好撞上江心影那張寫滿了不痛快的臉。那根弦,終於斷了:“你以為你花的是我的錢?姐姐,你花的是沈斯辰幫我賺來的錢。”

那句話鑽進耳朵的時候,語義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在她腦子裡滾了好幾圈,也沒展開成一個完整的句子。氣頭上的人不適合處理複雜資訊,她連唿吸都嫌費勁,哪有功夫去拆解他話裡的那些彎彎繞繞。

可尹一沒打算放過她:“你死了以後,你那深情的沈總差點殉情了,我去拉了他一把。他現在正式入職奧倫,坐高位,管著我轉過去奧倫的錢,管著我身邊各個富豪的財產。你現在花的每一分乾乾淨淨的錢,都是他幫我賺來的。”

江心影的腦子終於轉過來了:“你讓他幫你洗……?”那個“洗”字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還沒落地就被尹一接住了。

“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我真後悔沒把他弄髒。要是知道你今天會拿他來跟我比,我當時就該把他拽下來,幫我洗錢。”

江心影坐在對面,叉子擱在盤沿上,指尖搭著銀器的柄,一動不動。她腦子裡那臺原本運轉流暢的機器,此刻所有的齒輪都卡在了同一個位置:沈斯辰。這個名字像一顆被擰得太緊的螺絲,嵌進她的思維裡,拔不出來,也擰不松。

尹一靠在椅背裡,目光從她那張努力維持平靜的臉上掃過去。他很滿意。姐姐最近活得太滋潤了,不敲打敲打,都要反了。

江心影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開口,想求他別害沈斯辰。可那個念頭剛從心底浮上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她不敢。她怕自己這話一說出口,沈斯辰就真的完了。尹一這個人,你越是在乎什麼,他越要捏碎什麼給她看。

她又想哭。眼淚已經湧上來了,堵在眼眶後面,酸澀得整片眼球都在發脹。可她不敢讓它們落下來。哭了,沈斯辰一樣會完蛋。她連崩潰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一崩潰,那個她欠了太多、還沒來得及還的人,就要替她承受後果。

於是江心影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她想藏,藏不太住。想哭,又不能哭。想說,還不敢說。幾種互相矛盾的情緒同時擠在她那張巴掌大的臉上,擠得五官都快要找不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尹一收回目光,沒再說什麼。話已經遞過去了,刀已經架上了,剩下的,讓她自己消化。

那頓飯剩下的部分,是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安靜裡結束的。刀叉碰瓷盤的聲音被壓到了最低,連咀嚼的節奏都放慢了半拍,像兩個人在小心翼翼地繞開一片剛剛埋過地雷的土地,生怕哪一步踩重了,把好不容易平息的硝煙重新炸起來。

吃完飯以後,江心影自己把那些尋寶道具從包裡拿出來,目光落在那幾行密密麻麻的英文線索上,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速度慢得像蝸牛爬過一片落葉,每翻過一個音節都要停下來喘口氣。可她沒再抱怨,沒再把東西往尹一手裡塞,沒再仰著脖子等他翻譯。她只是低著頭,認認真真地、一個詞一個詞地,往下啃。

尹一走在她身側,目光從她那張寫滿了吃力的側臉上滑過去,嘴角彎了一下。

根本就不是不會。純擺爛。

他太瞭解她了。她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但凡有人遞一根柺杖過來,她連路都懶得自己走。現在柺杖被抽走了,她不是也站得挺穩?雖然走得慢了點,好歹是自己邁的步子。

他還治不了她?開什麼玩笑。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