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十九章:Casa Batlló
在尹一眼裡,江心影是個聰明到極點卻又懶到極點的孩子,他把自己定位成了那個唯一能狠下心來管教她、且有能力護住她的家長。
如果他只是玩弄她,他會希望她永遠廢物、永遠離不開他。但他逼她學英語,因為他覺得真正的愛,是希望對方變得強大,哪怕這個過程很痛。
而江心影一邊解謎一邊自己想明白了。要不怎麼說她是聰明到極點的呢?她能一邊啃英語一邊尋寶還能一邊把事情從頭到尾捋順了。
是她自己要跟他走的,所以他費盡心機安排她的死亡,把她從過去的社會關係裡徹底剝離出來,這種逆天改命的成本極高。她不知道他到底背後怎麼運作的,不知道他是不是擺平了很多困難,但是,護照、信用卡、島、悉尼那間他們現在即使在西班牙玩但還是一直在支付著房費的酒店房間、他的妻子和岳父那邊……,他肯定為了讓自己能活在他的世界裡,付出了很多。而現在,他只不過是要求她好好學英語,她卻又任性了。
江心影太通透了,她迅速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係,然後用邏輯壓住了感受。
尹一看著安靜下來乖乖讀英文的江心影,滿意。拿出相機給這此刻的江心影拍了一張。畫面多好看!巴塞羅那的街景、乖巧懂事的江心影。
走完整個城市尋寶的閉環,抵達Casa Batlló的時候,天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江心影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嘴裡冒出一句含混的驚歎。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見過的世面還是太少,光是時差和緯度就能讓她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人,對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自然現象發出不合時宜的感慨。
尹一相機掛在身上,幾乎沒歇過。他拍巴特羅之家的外牆、拍那些像骨架一樣凸出來的陽臺、像鱗片一樣疊起來的屋頂、像從海底打撈上來被珊瑚和藤壺爬滿的彩色玻璃。他當然還拍江心影。她站在那面漸變色的大廳裡,仰著脖子打量穹頂上的漩渦,光線從琉璃窗格里篩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像魚鱗又像漣漪的碎影。他拍她湊近那些流線型的木質扶手,指尖懸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嘴唇微微張開,無聲地吐出一個哇的形狀。白天的巴特羅是一尾被陽光曬透了的、鱗片發亮的魚,夜間的巴特羅則是那條魚沉進了深海,周身被幽藍的水光包裹,每一道弧線都藏著熒光,江心影喜歡得不行。尹一也喜歡得不行。
逛著逛著,人聲漸漸稀了,腳步聲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零落的雨滴。江心影忽然停下腳步,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圍已經沒有人了。沒有舉著自拍杆的遊客,沒有低頭刷手機的年輕人,連那些戴著耳麥、舉著小旗的導遊都不見了蹤影。整棟建築像一艘被遺棄在深海的沉船,只剩他們兩個人,站在那些被高迪灌滿了海洋幻覺的房間裡。
“人家打烊了?”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做賊心虛的心虛,好像被主人發現偷偷熘進來的不速之客。
尹一靠在樓梯扶手上,姿態鬆散得像在自己家:“嗯。”
江心影的眉頭擰起來,懊惱從眉梢一路漫到嘴角:“我還沒逛紀念品店呢!”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隨即又意識到不該在別人的下班時間大聲喧譁,自己把那截音量摁了回去,變成一個帶著氣音的、委屈巴巴的嘟囔,“咱明天再來一次行不?”
尹一被她那副明明是在求人、語氣卻像是在下達最後通牒的模樣逗得嘴角彎了一下:“不用明天。現在就能逛。”
江心影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那雙眼睛裡有光在聚攏,但聚到一半又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狐疑的、審視的、試圖從邏輯上拆解這句話真偽的警覺:“你使用鈔能力了?”
尹一沒接這個茬,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帶著鉤子的話:“走,去看看有什麼喜歡的。”
紀念品商店的燈確實還亮著,貨架上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著,可江心影的手指從那些明信片、冰箱貼、帆布包上一一滑過去,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失望。她站在貨架中間,左右張望了一圈,像一隻誤入了別人家廚房、發現碗櫃裡全是自己不吃的牌子的貓。
“奇怪,”她偏過頭,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巴特羅之家比米拉之家漂亮這麼多,可是商店裡的東西怎麼……”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選了一個最直白的,“嗯,還是米拉那邊比較好買。”她把手裡那枚已經捏溫了的冰箱貼放回原處,“咱走吧,別礙著人家下班了。”
尹一沒往出口的方向走,反而拽著她拐進了一道門,他推開門的時候,江心影的唿吸頓了一拍。那是不對外開放的辦公區。
桌椅安靜地伏在幽藍的光線下,玻璃隔間的邊緣被柔和的燈帶勾勒出流線型的輪廓。天花板上的照明模擬著水波折射的效果,光斑在牆壁上緩慢地漂移,像陽光從海面穿透下來,在沙地上投下搖曳的網狀影子。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安靜的、被精心維護過的秩序感。
“看一下人家辦公室,羨慕一下人家的工作環境。”尹一的聲音從她身旁飄過來。
江心影站在原地,脖子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掃了一遍,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是能進的嗎?”
“能。只要不搞破壞,哪裡都能進。”
她走了一天的路,腿已經不太像是自己的了,她拉開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塊被從高處拋下的麵糰,軟塌塌地陷進椅面裡,連骨頭都懶得再撐著自己。
“怎麼能這麼漂亮呢?”她仰著脖子,目光從那些流動的光斑上滑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美砸暈了的、茫然的感嘆,“在海底辦公的感覺!你知道嗎?”她忽然轉過頭來看尹一,語氣從感嘆切換成吐槽,切換得毫無過渡,“悉尼那個水族館!那個海底隧道,又長又擠,感覺真的很差!就得把那個海底隧道拓寬了才舒服啊!”
尹一靠在辦公桌的邊沿,雙臂交叉擱在胸前,聽她抱怨悉尼水族館的隧道太窄太擠,嘴角彎了一下,沒接這個話。他環顧四周,讓目光從那些流線型的隔斷、柔和的燈帶、模擬水波的天花板上逐一掠過去,然後落回江心影那張被藍光映得發白的臉上:“這裡實景真的很漂亮。很多地方,照片拍得比實景漂亮,但這裡,實景比照片還漂亮好多倍。”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不該出口,最後還是問了:“不過這裡看不到海。悉尼那個房間,跟這裡,你喜歡哪一個?”
江心影幾乎沒有猶豫:“這裡。”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對自己答案的果斷感到意外,但隨即又覺得這個意外毫無必要,於是順著那股篤定繼續往下說,“這裡整個城市都好美。西班牙人日子過得真好啊!”她說完,又往椅背裡縮了半寸,整個人被那片幽藍的光包裹著,像一條終於遊進了適合自己的海域的魚,連唿吸都變得綿長而鬆弛。
兩人歇了沒多大一會兒,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推門而入,襯衫袖口熨出兩道筆挺的摺痕,領帶結打得周正,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裁下來的一頁廣告。他微微欠身,語調壓得低而穩,像是怕驚動這棟建築裡那些沉睡了幾十年的海洋生物:“Everything is ready for you, Mr. Yin.”
尹一點頭,從桌沿上直起身,順手拽了一把還陷在椅子裡犯懶的江心影。她的指尖搭在他掌心裡,整個人被他從那片幽藍的光暈中撈出來,腳步還有些踉蹌,像一條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魚,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要去哪兒。
西裝男人領著他們到了剛剛參觀過的白色拱門之下,那裡已經佈置了一張桌子,桌面上鋪著漿得筆挺的亞麻桌布,銀器在燭火間一閃一閃地跳著碎光。
江心影雙腳像被釘在了原處,目光從桌面的銀器滑到燭臺,從燭臺滑到那些被刻意擺成環形的花瓣,又從花瓣滑到拱門上方那些被光影切割得稜角分明的石砌弧線上。整張臉被那層蜜色的光映得發亮,瞳孔裡像有兩簇小火苗在跳。
尹一目光釘在江心影的臉上。很好。又多了一雙為他發亮的星星眼睛。
那頓飯吃得很慢,燭火燒掉了一截又一截,銀器碰瓷盤的聲響細碎而清脆。江心影目光在那些石砌的弧線上飄,飄著飄著就落回尹一臉上,然後又飄走,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蝴蝶。她沒說什麼謝謝你安排這些之類的話。她只是吃,然後看,然後再吃。偶爾抬起頭,遞給他一個眼神,那裡面有光、有驚歎、有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柔軟的、近乎溫馴的依賴。
尹一接住那些眼神,一枚一枚地收進眼底,像在清點一筆他早就知道會到賬、但親眼看見數字時仍然覺得痛快的收入。
飯畢,江心影跟著尹一下樓,鞋跟踩在樓梯的石階上,腦子裡還轉著那些燭光、花瓣、銀器在燭火下跳動的碎光,整個人浸在一層薄薄的、微醺似的滿足感裡。
然後她轉過樓梯拐角,整個人頓住了。
最大的廳裡,多了一張床。一張寬大的、看起來就讓人想陷進去的沙發床,床墊上鋪著蓬鬆的羽絨被,幾個靠枕歪歪斜斜地堆在床頭,像被人隨手扔上去的,卻又扔出了一種刻意經營過的慵懶。
江心影的目光從那堆靠枕上收回來,落在尹一臉上。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裡面裝著無比的震驚。一種“你居然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的、帶著三分佩服七分荒唐的震驚。
“你要是嫌床不舒服,”他的聲音不高,語調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近乎欠揍的從容,“咱就回酒店去睡。”
江心影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尹一臉上的表情告訴她,他是認真的。他是真的讓人把床搬進來了!在這棟已經被列為世界遺產的建築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從胸腔裡往上湧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然後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洗澡怎麼辦啊?不洗了?”
“睡一覺,明天起來回酒店洗。”尹一的回答來得很快,他早就準備好了,就等她問。
江心影看看那張床,又看看尹一,再看看那張床,再看回尹一。她的臉上正在上演一場小型的、無聲的戰爭。然後她終於開口:“老實說,我不覺得我沒見過有錢人,但我真的沒見過像你這麼有錢的有錢人。”
尹一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算大,但底下的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其實我比較想回酒店的。可以洗乾淨,還沒有監控。”
江心影的臉,瞬間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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