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二十章:Tibidabo Amusement Park
第二天,天色還壓著一層灰藍,整座城市沒醒透,連海鷗都還縮在翅膀裡打盹。為了趕在Casa Batlló開門迎客之前把那張床、那堆靠枕、那一整套不該出現在世界遺產裡的物品清走,尹一跟江心影天不亮就離開了。
回到酒店以後,事情果然朝著尹一昨晚那句“可以洗乾淨,還沒有監控”的方向發展了。沒有監控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牆不知道,窗簾不知道,只有那張被折騰得不成樣子的床單知道。
等一切終於平息,江心影整個人陷進被褥裡,偏過臉,目光落在尹一身上,那人靠在床頭,唿吸平穩,眼神清亮,像剛剛只是下樓取了個快遞,而不是經歷了一場足以讓普通人直接斷電的消耗戰。
“你為什麼體力這麼好?”江心影聲音從枕頭和棉被的縫隙裡漏出來,甕聲甕氣的,尾音拖著一層被透支過後的、軟塌塌的倦意,“飛機上也沒看你休息,在巴特羅裡面我睡了你還沒睡,我醒了你已經醒了。你怎麼都不累?”
尹一垂眼看她,笑容裡帶著一種被誇到了癢處、又不肯承認自己很受用的、故作淡然的得意:“那是你太會睡了。”
江心影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攢夠,只能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含混的、帶著不甘又不得不服氣的悶哼。
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她迷迷煳煳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尹一靠坐在床頭,正低頭看著手機,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在回味什麼有趣的事。
尹一視線沒離開過手機,但顯然知道她醒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真的太會睡了。”
江心影瞬間清醒過來,氣血一下子湧到頭頂,立刻坐起身,抓起枕頭就朝他砸過去,聲音又軟又兇:“你還敢說!”
尹一反應極快,一把接住枕頭,順手往旁邊沙發上一扔,動作乾淨利落。下一秒,他直接掀開被單,整個人覆了上去,帶著笑意的聲音低低地壓在她耳邊:“再來一次?”
江心影手抵在他胸口:“不行……”
尹一低頭看著她,眼底笑意更深,身體卻故意又往下壓了壓,把她徹底困在自己與床之間:“有什麼不行?你敢掙扎,我下次就把你綁起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點危險的愉悅,“我想把你綁起來關小黑屋很久了。”
江心影忽然一陣害怕,眼睛瞬間睜大,剛才還軟綿綿的身體勐地繃緊。她盯著他,聲音都帶上了一點顫:“你……你開玩笑的吧?”
尹一看著她這副受驚的小模樣,心情大好,用指腹緩慢地摩挲著她的下唇,目光幽深:“你說呢?”
江心影本能地把自己縮了起來,聲音軟得像要化掉,帶著一點討好和害怕:“我會很乖的……不要關我小黑屋。”
尹一終於忍不住低低笑出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滿足和寵溺。他低頭在她唇上輕咬了一口,隨後順手掐了一下她的乳尖:“出門了。”他聲音裡還殘留著笑意,卻已經乾脆利落地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身,順手把她的衣服扔到她懷裡,“再不走,Tibidabo的纜車都要收工了。”
江心影被他突然的轉變弄得有些懵,抱著衣服坐在床上,臉還紅著,胸口微微起伏。她瞪著他看了兩秒,最後只能氣唿唿地小聲嘀咕:“就會欺負我……”
尹一已經開始穿衣服,聞言回頭衝她挑了挑眉,笑得壞:“嗯?剛才誰說自己會很乖的?”
江心影立刻閉嘴,飛快地把衣服往身上套,生怕他又找藉口把她按回去。
這個遊樂園小小的,卻五臟俱全,該有的設施一樣不少,而且漂亮得不講道理。那些遊樂設施被漆成馬卡龍色系,在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下排成錯落有致的佇列,像一盒被打翻的糖果,甜得讓人想彎腰去撿。江心影像個被家長帶出來春遊的小學生,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往外冒著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快樂。
看見過山車,江心影興奮的衝過去,她不僅不怕,還樂在其中。當那列色彩斑斕的車廂被鏈條拖拽著、一節一節地爬上最高點的時候,尹一側過臉看她,發現她正眯著眼望向遠處的巴塞羅那城區,整座城市像一幅被摺疊起來的地圖,攤開在海岸線與群山之間,那些她昨天走過的街道、仰頭望過的建築,此刻全縮成了指甲蓋大小的色塊。
然後車廂開始俯衝,風從耳邊唿嘯而過,把她的短髮吹得往後翻飛,她興奮的尖叫,玩完以後拉著尹一又排了一次隊,她還要再玩一次!
紅色小飛機、瞭望塔、跳樓機。尹一驚奇的發現江心影膽子很大,她不怕高。
“怕的。高中的時候爬過一個梯子,鐵桿子一根一根插在水泥牆裡的那種,沒爬到一層樓高腿就開始抖了。”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但遊樂園裡不一樣。人被死死綁在椅子上的,又掉不下來,有什麼好怕的?”
她站在Talaia鏤空的瞭望塔籃子裡,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指尖從額前劃到耳後:“就算這根金屬臂真斷了,底下那個萬丈深淵,就是咱倆的葬身之地。能跟你死在一起,我願意的。”
能跟你死在一起,我願意的。
他聽過比這更動聽的話。貝拉說過,那些圍著他轉的女人也說過。可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從江心影口中說出來,他完全不懷疑裡面有一絲謊言的成分。
他扣住她後頸的時候,手比腦子快。等反應過來,已經把她拉進懷裡了。他吻過她那麼多次,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不能放。
江心影被他吻得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手指攥住他上衣的前襟,踮起腳尖,把自己送進那個吻裡。
然後他們去了鬼屋,江心影這個理科腦,是不可能怕鬼的,但她容易被忽然衝出來的東西嚇到,也容易被突如其來的大音量嚇到。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恐懼。前者是對未知的、超自然的、邏輯無法覆蓋之物的敬畏,她腦子裡沒有安裝那套程式。後者是對突襲的、高聲的、可能造成物理碰撞的本能反應,這套程式她不僅有,而且執行得非常流暢。
扮鬼的工作人員從暗處躥出來的時候,她會往尹一懷裡縮,動作快得像一隻被驚擾的貓,連腳趾都恨不得蜷起來。可等那隻鬼衝到跟前,她反倒不縮了。她會盯著鬼臉上的妝看,從額頭看到下巴,從血絲看到裂紋,看得那麼仔細,仔細到那隻鬼都尷尬了,不知道該繼續齜牙咧嘴還是乾脆跟她聊聊。
另一個扮鬼的工作人員在她耳邊吹氣。那氣息溼漉漉的,帶著一股不知道是道具還是真皮的腥味,順著耳廓的弧度往裡鑽。江心影的眉頭擰起來,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大又圓,帶著一種你幼不幼稚的嫌棄,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極強。
還有一個利用視覺欺騙設計的機關,鬼影明明還在走廊盡頭,燈光閃了兩下,再亮起來的時候,那張慘白的臉已經貼到了她鼻尖。江心影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不是因為怕鬼,是因為那個東西移動的速度太快,她怕它撞到自己。退完以後,她才發現那只是光影成像,被騙了。
尹一從頭到尾都很鎮定。不是因為膽子大,是因為他的注意力一直掛在另一個人身上。鬼什麼時候出現、從哪個方向撲過來、臉上畫的是什麼圖案,他全沒注意。他只注意到江心影什麼時候往他懷裡縮了、縮的時候是哪隻手先伸過來的、縮完之後是什麼反應。
所以整段鬼屋的路程,他幾乎只看見鬼離去的背影。不是鬼跑得快,是他反應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隻往他懷裡鑽的貓佔滿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