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五部 第一章:世界地圖
江心影站在聖殿中央,再一次由衷地讚歎。這西班牙人的審美真是絕了,她來到巴塞羅那以後就沒見過一件醜東西。無論是街頭隨意的轉角,還是眼前這座恢弘卻不失細膩的聖殿,每一處細節都讓她愛不釋手。
尹一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始終對準她。他一邊拍,一邊在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另一幅畫面:哪天拿一條又長又結實的繩子,把她吊在這聖殿中央,讓她赤裸的身體在斑駁的光影裡輕輕晃盪,任他為所欲為。
他很討厭這類神聖的場所。總覺得,如果不把這種高高在上的神性徹底毀滅,總有一天就會有人把江心影當成異端、當成巫女,綁在這裡的柱子上活活燒死。那種畫面只要一閃過,他就覺得胸口發緊,殺意幾乎要從指尖溢位來。
尹一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又陰又暗的念頭,手指卻還在機械地按著快門,嘴角甚至還維持著淺淺的笑。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楊天打來的。
尹一掃了一眼螢幕,接起電話,聲音壓得極低:“說。”
“委內瑞拉那邊,賣嗎?”楊天問得簡潔。
尹一猶豫了不到兩秒,目光卻始終落在不遠處正仰頭欣賞穹頂壁畫的江心影身上。他淡淡道:“讓Vincent去吧。”
楊天那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乾脆地回了一句:“沒問題。”說完便掛了電話。
尹一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原地靜靜看了江心影一會兒。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連衣裙,裙襬在聖殿柔和的光線裡輕輕晃動,整個人像一幅會唿吸的油畫。乾淨、美好、純粹得讓人想毀掉。
尹一忽然起了教她的念頭。
回程的路線是巴塞羅那→芝加哥→夏威夷→悉尼。每一段都穩穩地卡在十個小時上下,像四顆被精確計算過軌道的行星,連起來是一條繞了半個地球的弧線。
尹一告訴她,到了芝加哥他就得走。貴賓室隨她待,待到她覺得舒服了、不暈了、腦子不煳了、可以繼續被塞進機艙再熬十個小時了,再往夏威夷飛。夏威夷的酒店已經訂好,她可以在那兒自己晃幾天,等晃夠了再回悉尼。
江心影盯著那張鋪滿了整個螢幕的世界地圖,小時候背地圖,她對這些位置的實際距離一點感覺都沒有,即使長大了也沒有。現在坐在尹一的飛機裡面,又要飛大半個地球,她才覺得世界真大。
“就沒有更快一點的路線嗎?”她問。
尹一想了一下:“Starship吧!”
“那是什麼?”
“伊隆馬斯克那個SpaceX的飛船。從巴塞羅那發射,飛出大氣層,進入亞軌道,然後像隕石一樣砸向悉尼。理論上,一個小時以內,你就到了。”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兩秒,試圖從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裡找出一絲信口胡謅的痕跡:“……開玩笑呢?”
尹一的嘴角彎了一下:“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尹一隨手又把地圖劃到緬甸的位置,指腹在螢幕上點了一下:“林予君現在在這裡。過兩天他還要去一趟印度,然後才會回悉尼。”他頓了頓,抬眼看她,“所以你可以在夏威夷待久一點,太早回去也沒人陪你。”
江心影盯著那片被手指圈住的區域,喉嚨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幾個月前,她頂多能規劃南京、蘇州、上海這樣的旅行,高鐵最多兩小時,撐死了飛一趟日本。現在呢?她大概可以買一個超大號的地球儀,擺在悉尼酒店的客廳裡,天天轉著那顆球研究下一趟該往哪兒飛。
她的目光從緬甸挪開,落在尹一臉上:“你把我放在悉尼,是因為悉尼離芝加哥夠遠嗎?”
“是因為悉尼離我那個島近。這樣,我才有藉口、有理由、有時間繞過去看你。”他說完這句話,沒給她消化的空隙,語氣忽然一轉,從柔軟的邊緣切回了筆直的稜線,“不說這些。抓緊時間,我要給你上課。”
江心影的頭已經開始沉了:“我吃藥了。等等很快就昏倒了。”
“少找藉口。”尹一的聲音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江心影把已經快要闔上的眼皮硬撐開一條縫,看見他正低著頭,手指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劃拉。緬甸的標記還在,旁邊又多了幾個紅點,像被釘上去的圖釘,一枚一枚地扎進那片她只在新聞裡聽過的土地上。
索馬利亞、蘇丹、剛果、伊朗、敘利亞……
“這些都是我明面上不能賺錢的地方。”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購物清單,手指每點一下,就有一個國家的名字從螢幕邊緣浮出來。
江心影睜著那雙已經被藥效泡得有些迷離的眼睛看著他,目光從那些紅點移到他的側臉上,又從他的側臉落回那些紅點。她試圖從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讀出點什麼,但什麼也沒讀出來。他只顧繼續在地圖上著色,像一個小學生在完成一項地理作業,把那些禁區一格一格地塗滿。然後他抬起頭,對上她那副懵懂的模樣,湊過來,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跟你說說這些地方的事。”然後他開始講故事。從伊朗開始,講那地方跟美國之間的恩怨,講那些被制裁勒得喘不過氣的日子,講他們怎麼在夾縫裡找出一條能走的路。
然後是委內瑞拉,他的手指在那個南美洲的輪廓上點了一下,說這個國家曾經富得流油,石油多得跟不要錢似的。可後來呢?制裁來了,通貨膨脹來了,街上的人連飯都吃不起了。他說到2026年1月那件事,美國對加拉加斯發動的那場正義打擊行動,特種部隊跟CIA聯手,凌晨摸進去,把馬杜羅跟他妻子直接從住處拎走了。他說特朗普在新聞釋出會上怎麼宣佈的,說美國司法部那份25頁的起訴書怎麼把馬杜羅定性為毒品恐怖主義者,說他用外交護照掩護私人飛機往美國運可卡因,說他那個太陽卡特爾的販毒網路怎麼跟哥倫比亞游擊隊、墨西哥黑幫攪在一起。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沒有義憤,也沒有批判,像一個旁觀者,站在歷史的邊上,看著那些大人物被自己種下的因果一個一個地收割。
最後,他看著昏昏沉沉的江心影,問:“聽懂了?”
江心影點頭:“聽懂了。別讓州官放火放得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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