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五部 第三章:厭世
威基基水族館的門票攥在手裡,江心影站在入口處,自己都覺得這選擇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最近她落腳的地方,總有一間水族館在不遠處等著她,而她偏偏又吃這一套,逢館必進,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絲線牽住了腳踝。
館裡的魚群洄游的姿態她早就不陌生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色彩、那幾副骨架,談不上新鮮。可每間水族館的脾氣到底不一樣,有的把走廊壓得低矮逼仄,讓人喘不過氣;有的豁然開朗,藍汪汪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像整個人被摁進了海底。空間的收放、動線的起落,甚至是拐角處那盞燈的冷暖,都能把同一群魚照出截然不同的味道。她沿著玻璃幕牆慢慢走,目光從那些滑熘熘的鱗片上滑過去,說不上多興奮,但也不覺得厭倦。
Children's Discovery Center是另一番光景,那地方簡直是專門為小孩子量身定製的天堂,玩具堆得漫山遍野,互動展覽區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職業角色扮演,一下當醫生,一下做消防員。江心影一頭扎進禮品店,從教育類玩具到科學實驗套件,又從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盒上跳到夏威夷特色的紀念品前,挑挑揀揀,摞成一堆。涵涵用得上這些,或者說,她希望涵涵用得上。她現在能為那個孩子做的,翻來覆去,也不過是把一堆又一堆的禮物寄回臺灣,然後在心裡替自己找補:媽媽雖然不在身邊,但媽媽買的東西到了。
她在夏威夷沒盤桓太久。離酒店遠的地方,她沒去;離機場遠的地方,她也沒去。那些需要輾轉顛簸才能抵達的景點,在她心裡激不起多少波瀾。她甚至沒帶任何多餘的衣服,所有穿在身上的,全是臨時買的。
一個人坐在酒店露臺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幾個跟她換房間的孩子。那麼年輕,眼睛裡的光還沒被生活磨鈍,對世界上的一切都還抱著拆盲盒式的好奇。旅途中任何一點意外——航班延誤、房間降級、甚至路邊一隻翻垃圾桶的浣熊——都能成為他們津津樂道的談資。可她自己呢?過去幾十年,天天窩在教室裡教數學,門都沒出過幾趟,按理說該比誰都有理由對遠方保持飢渴。可年紀這個東西不饒人,許多年輕人眼裡新奇好玩的體驗,擱在她面前,就像一盤賣相精緻好吃的菜,就算再怎麼特別,夾一筷子,放下,也就放下了。
這種倦怠的情緒,像一層薄霧籠著她,從威基基的豔陽下一路飄過太平洋,沉甸甸地落進了悉尼的夜色裡。直到兩天後,林予君拖著行李箱從印度那攤燥熱裡脫身回來,那層霧才被撕開一道口子。
林予君從行李箱裡翻出幾盒拼圖,碼得整整齊齊推到她面前,又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部嶄新的華為手機和一臺平板,連手機號都替她申辦妥當,塞進她手心裡。江心影握著那部新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劃拉了幾下,申請了一個全新的微訊號。林予君的名字被填進好友列表的頭一個位置。他瞥見那個孤零零的好友列表,只有他一個人在她的好友列表裡面,這份唯一,他很享受。
接著江心影漫無目的地滑著華為商店裡的推薦頁,指尖忽然頓住了。螢幕上躺著一款手遊,宣傳圖的畫風、介面的佈局、甚至是那行標語裡透出來的調性,都像一把鉤子,勐地從記憶深處拽出一段泛黃的舊時光。她曾經有一款手遊,一玩就是八年。八年的晨昏、八年的碎片時間、八年裡無數個百無聊賴的瞬間,全被那款遊戲妥帖地收納著。要不是後來伺服器關了、運營停了,她覺得自己起碼還能再戰三百年。
眼前這款,明擺著是抄的。骨骼是別人的,皮相換了層新漆,連核心機制的稜角都沒怎麼打磨,就那麼粗糲地袒露著。可江心影盯著那張宣傳圖看了幾秒,莫名地,手就點下了安裝。
這便是一款被俗稱為彈射類的手遊,骨子裡淌著幾分彈珠檯的基因,卻又比那玩意兒多了些謀篇佈局的章法。玩家執掌的並非什麼威風凜凜的戰神,而是一隻靈蟾。據傳原是一位少年劍修,因觸犯天條被貶入凡塵、封了法力,淪落至此。戰鬥中,你需要按住那隻圓滾滾的靈蟾,向後拖拽,調整角度,像彈射一顆暗器般將它擲入戰場。它會在佈滿妖魔與陷阱的地圖上來回彈跳,每撞擊一次敵人,便迸發出一道凌厲的劍氣。
但這套機制的妙處遠不止於彈射本身。真正撐起整個戰鬥靈魂的,是那些佇立在卡池深處、等著被喚醒的女神。洛神、王昭君、白淺、鳳九、花千骨……每一位都配有精美的立繪和獨一無二的仙術。有的能讓靈蟾一化為三,在敵陣中掀起鋪天蓋地的彈幕;有的能逆轉五行屬性,把敵人的護甲剝得乾乾淨淨;還有的索性全屏降下天罰,一招清場。你得在戰前精心編排女神的陣容,考量她們的屬性剋制、隊長技能的搭配、仙術冷卻的節奏,然後,才是那隻靈蟾上場,把你所有的謀略,用一次精準的彈射,統統兌現成螢幕上炸裂開來的傷害數字。
江心影只玩了一局,那根手指頭就像被膠水黏在了螢幕上。熟悉的肌肉記憶、熟稔的節奏感。甚至那種,這一彈偏了三度、但恰好撞上浮石彈回來補了一刀的快感,全都回來了。像闊別多年的老友忽然敲開門,連寒暄都省了,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沙發上,把腳翹上了茶几。
她上癮了。
林予君的目光落在江心影微微低垂的側臉上,他安靜地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明天咱去選個婚戒吧?”
江心影的手指頓住了。靈蟾在螢幕上彈到一半,失去了操控,孤零零地撞上一隻小怪,發出一聲沉悶的爆裂音效。她抬起頭,眼睫眨了眨,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迅速聚攏,又迅速散開,最後凝成一個極輕極淡的笑:“好。”
說完,她低下頭,重新點開那局中斷的戰鬥。靈蟾從失敗結算的畫面裡被重置回出發的位置,圓滾滾的身體安靜地蹲在彈射起點,等待下一次被拖拽、被瞄準、被狠狠擲出。
江心影指尖按住靈蟾,向後拖拽,調整角度、彈射。一氣呵成,乾脆利落。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枚還沒被選定的戒指,從這一刻起,已經嵌進了她指根的輪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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