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戒指這事兒，擱在江心影這裡，簡單得像解一道一元一次方程。哪個漂亮就選哪顆，若入眼的多了，便悉數收入囊中，乾脆利落，不需要拖泥帶水。可她心裡明鏡似的，林予君那裡不這麼想。這枚圈兒，這樁儀式，於他而言，沉甸甸地壓著什麼，她未必全懂，但卻知道不該敷衍。於是她耐下了性子，裝作挑剔、慎重、難以抉擇。

待林予君終於掏出信用卡，準備為這場鄭重其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點時，江心影的手忽然覆了上來，輕輕按住了他的腕：“我結過婚，還跟幾個男人不清不楚的。你不嫌棄嗎？”頓了頓，她的目光從那張信用卡上移開，落進林予君的眼睛裡，不閃不避，“你別怕他。不想娶我，可以不娶的。”

那個名字不必點明，兩個人心裡都清楚是誰。

林予君毫不猶豫，反握住她攔在腕上的那隻手，將它輕輕撥開，像撥開一截擋在路上的枝椏：“你結過婚我知道。那幾個男人我也知道。然後呢？”

江心影垂下眼，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我怕你後悔。”

“你都不後悔，我有什麼好後悔？”

江心影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我要後悔什麼？”

林予君望著她，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第一次嫁錯人，第二次嫁的依然不是最愛的人。我娶你，那是如願以償；你嫁我，那是聽天由命。你說，咱倆誰比較慘？”

這番話落下來，不輕不重，卻恰好卡在江心影胸腔裡那個最柔軟的位置。她不確認他說這些話時，有沒有一絲怨懟。然後她開口：“……我那天一定好好打扮，穿得漂漂亮亮的。”

林予君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順著她的話：“那現在就去買衣服？不用太隆重，但是小禮服還是要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嗓音裡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執拗，“還有，我喜歡白色。”

江心影看著他，忽然覺得鼻樑那裡泛起一陣極淡的酸意，那酸意還沒湧到眼眶就被她壓了下去。她彎了彎嘴角，乾脆利落地應了一個字：“好。”

等到江心影跟林予君回到酒店，林予君牽著她繞過了轉角，徑直往酒吧的方向帶：“我猜你住這兒這麼久，房間都很少出，”他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語氣裡摻著一點篤定的笑意，“酒吧還沒來過吧？”

江心影跨進去半步，目光掃過那些錯落有致的沙發：“嗯，我英語不好，怕丟人。”

林予君沒接那句自嘲，反而偏過頭看她：“吃過拉明頓蛋糕沒有？”

“沒有，那是什麼？”

他拉著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嗯……巧克力蛋糕？”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放棄了精確描述，索性把懸念留到舌尖，“你吃吃看就知道了！我記得你很喜歡甜食。果汁呢？喝點什麼嗎？”他順手將酒水單推到她面前。

她垂下眼，手指在那幾行英文上點了一下，想了想，又點了一下：“那我來個派蘋果加熱情水果好了。”

林予君愣了一瞬，pineapple和passionfruit，被她翻譯成派蘋果和熱情水果，字面意義上的直譯，精準又荒謬。他沒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那片被刻意維持著靜謐的空氣裡盪開，終究惹來了幾道側目。

“Yo， look！ Is that the Asian babe Jimmy tried to pick up in Hawaii?”

一對年輕情侶晃悠著走過來，男孩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在酒吧搭訕才有的輕浮：“Hey gorgeous， fancy seeing you here. Remember us from Hawaii?”

隨即扭頭對女友說，音量半點沒收斂：“Hurry up， tell Jimmy—his chance is back！ All I can think about is getting this woman on her knees， begging for mercy.”

林予君臉色驟變，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江心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別惹事，隨他們。”

女孩觀察到這邊的反應，露出一絲意外的神情：“Huh? She can understand us this time? How is that possible?”

林予君偏過頭看江心影，咬著牙低聲問：“你知道他們說你什麼嗎？”

“不管他們說我什麼，別惹事。咱那什麼蛋糕還有果汁，讓人送到房間吧，別在這裡坐了。”

“我把他們趕走就行了。”林予君說著就要起身。但江心影的手還按在他手臂上，沒松。林予君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面對那對男女時，整個人的氣場忽然變了。他開口，純正的倫敦腔：“She is my wife. I must insist you speak with more respect， or I shall have you removed from the premises immediately.”

男孩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那種被寵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Hilarious！ You ain't moving us， old man.”他的目光越過林予君，落在江心影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故意要激怒誰的挑釁，“Where's your room， babe? We heard some important person rented out the Sydney Suite for months. We’re not even gonna bother with you this time; we’re gonna go ruin that VIP’s day instead.”

林予君不再看他，隨手叫來一名服務生，語調甚至比剛才更平靜，平靜得像在點一杯咖啡：“Kindly escort these children off the premises.”

那對情侶被請出去的時候，臉上還掛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彷彿這輩子頭一次有人敢這麼對他們。男孩回頭朝江心影的方向瞪了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女孩挽著他的手臂，腳步急促，邊走邊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們在心裡，不約而同地，暗自發誓要讓林予君跟江心影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