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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 第五章:熱情受難
那幫年輕人聚在誰的房間裡,七嘴八舌地覆盤著酒吧那場屈辱。被請出去的那對小情侶自然是敘述的主角,把經過添油加醋地重播了一遍,語氣裡糅雜著憤懣與一種被冒犯了特權階層的荒誕感。他們慫恿Jimmy——那個在酒廊那邊還算生面孔的同伴——去守株待兔。至於什麼悉尼套房的VIP,什麼給大人物添堵的宏偉計劃,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眼下,讓那對害他們丟了面子的男女付出點代價,才是頭等大事。
林予君和江心影還坐在酒吧的窗邊。拉明頓蛋糕端上來了,方方正正的一塊,外層裹著一層椰絲,像穿了件毛茸茸的白衣裳,江心影眉頭擰了一下:“我不想要外面那層白白的東西。”
林予君怔了怔,旋即招來服務生,把需求遞了過去。服務生的臉上浮起一層為難,端著那盤蛋糕退回後廚,像捧著一道無解的數學題。不多時,經理又再次親自出馬了,措辭滴水不漏:“拉明頓的精髓在於椰絲與巧克力之間的風味博弈,缺了任何一方,都算不得拉明頓。師傅的意思是,能否為您換一款巧克力歌劇院蛋糕?風味更純粹,也不容易引發爭議。”
林予君聽完,轉過頭,把那番話翻譯給江心影聽:“人家師傅覺得你褻瀆了他們的美食,讓你換一個巧克力蛋糕。”
江心影的嘴嘟起來了,經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補了一句:“但您若執意想嚐嚐沒有椰絲的版本,我這就吩咐師傅單獨為您做一份。”
林予君再次翻譯:“但人家覺得你嘟嘴太可愛,願意破例幫你做一份沒有椰絲的。”
江心影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顫一顫的,好半天才直起身,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水光:“你少欺負我聽不懂!”
林予君把表情收得乾乾淨淨,一本正經地回:“人家真是這麼說的。”
笑夠了,話題終究還是繞回了那對情侶身上。
“剛剛那兩個小孩,你們認識?在夏威夷?”
江心影搖頭:“不認識。總之你別惹事。”
林予君的目光往窗外飄了一瞬,又收回來,嗓音壓得低了些:“我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幾個小孩子,能鬧出什麼?”江心影端起果汁,抿了一口。
林予君安靜了幾秒,忽然開口,換了個話題:“其實,passionfruit的passion,不是熱情的意思。”
江心影抬起眼,等他往下說。
“是受難。”
16世紀,西班牙的傳教士在南美洲發現這種花。他們看到這種花的結構,立刻聯想到了《耶穌受難記》裡的各種聖器:
· 那放射狀、數量精確的副花冠,像極了荊棘王冠;
· 那三根雌蕊,代表了釘耶穌十字架的那三根釘子;
· 那五根雄蕊,代表了耶穌身上的五道聖痕;
· 那捲曲的藤蔓,代表了鞭打耶穌的皮鞭;
· 那圓形的果實,代表了這世界。
所以,他們把這種花叫做 Flos Passionis,後來結出的果子,自然就叫受難果Passion fruit。
江心影聽完,把“熱情”和“受難”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義項擱在一起品了品,半晌才吐出一句:“一個詞扛兩副面孔,也真夠讓人無語的。”
“你比passion這個詞複雜多了。”
江心影挑了挑眉。
“今天那些孩子說的那些話,要是翻成中文往你跟前一擱,你肯定直接衝上去揍人了,哪還會按著我,讓我別惹事?”
江心影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一下:“我感覺你非常想讓我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林予君被她這句話堵了一瞬,旋即那股被壓著的火又竄上來,嗓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那真是我聽過最冒犯的話!還是當著人面說的!”
江心影看著他那副氣急敗壞又不得不隱忍的模樣,嘴角彎了彎,不鹹不淡地問了句:“到底說了什麼?”
林予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壓著翻湧的怒意。他的語速放慢了,幾乎是一字一頓,力求把那群人口中的每一個髒字、每一道潛臺詞都翻得纖毫畢現:“他們把你當成那種在夏威夷的派對上隨處可見,只要勾勾手指、許幾句花言巧語,就能領走的亞裔玩物。”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嗓音愈發沉下去,“那個男孩不僅在物色你,甚至在腦海裡預演你求饒的姿態。而且,他們似乎對咱們那間房有什麼意見,說要給住在Sydney Suite裡的那位VIP添點堵,看看裡頭到底住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江心影聽完,眉頭擰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這些孩子怎麼回事?每天就只想著欺負人?林醫師,分析分析吧!這種人什麼心理啊?”她的語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她只是好奇。而既然林予君是幹這行的,那正好,別浪費。
林予君也不愧是專業大拿,分析得非常接近事實:那是一群被慣壞的特權階層後代,且處於群體降智狀態
這群孩子不是普通的混混。他們能在夏威夷和悉尼之間飛來飛去、能住進這家酒店、能老是覬覦酒店裡的頂級套房,說明他們的家庭至少是有頭有臉的級別,可能是富商、政客、或者某種資源型家族的後代。
但問題是,他們自己還沒有創造任何東西。他們花的不是自己掙的錢,所謂的特權是父母給的、而不是自己掙來的。這種寄生式特權最容易養出一種虛妄的優越感:他們誤以為父母的能力等於自己的能力,父母的地位等於自己的地位。
而群體環境會進一步放大這種虛妄。當七八個同樣背景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彼此印證、彼此拱火,他們的判斷力會呈指數級下降。這就是典型的去個體化(deindividuation)狀態:在群體中,個體不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道德閾值被群體共識拉低,做出單獨一人時絕不會做的事。
在他們的認知框架裡,江心影符合所有好欺負的標籤:亞裔女性、英語不好、看起來年輕。所以他們每次看見江心影就想來踩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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