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五部 第七章:21點
江心影回到房間,叩了叩林予君的房門。門開了,她倚在門框上:“我跟那幫孩子約了個賭局。”
她把酒吧裡那場對話的來龍去脈交代了一遍,末了丟擲兩個問題:“你能拿多少現金出來?要是初始金額只設一千塊,你玩得起來嗎?”
林予君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臉上巡了一圈,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確認完畢,他深吸一口氣,嗓音裡壓著一股被冒犯了專業尊嚴的惱意:“……你是看不起我的身家財產,還是看不起我的專業?你這一千塊錢不是給他們笑話嗎?”
江心影歪了歪腦袋:“笑話就笑話唄,怎麼了嗎?”
林予君看著江心影,看了好幾秒,他忽然醒了!他甚至覺得有點丟臉,他自己是個心理學泰斗!他居然沒想到江心影的目的是什麼!這1000塊不是她拿不出更多,是她故意把門檻壓到最低,目的有三。
第一,降低對方的警惕。
1000塊是什麼概念?在他們那種頭等艙說搶就搶的消費層級裡,1000澳幣大概就是一頓飯錢,甚至不夠。他們會覺得:哦,這人也就這點格局,隨便玩玩而已。一旦對方輕敵,她的勝算就高了。
第二,確定他的能力。
她問1000塊你玩得起來嗎?是想確定他不會在幾局之內把1000塊錢全輸光了,否則就真的是丟人了!
第三,這是她自己的安全邊際。
江心影這輩子做任何事都有個底層邏輯:先保證輸得起。1000塊,輸了不心疼,贏了就是純賺。她不是去豪賭的,她是去玩的,去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收拾一頓。她不會為了證明什麼而亂花錢,那不是她的風格。
想通了以後,林予君深深吸了口氣,目光裡摻進了一種全新的打量,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人腦子裡轉的是什麼:“你怎麼能這麼聰明呢?”
江心影得意:“我甚至覺得,咱們站在那裡啥也不用做,乾等五分鐘,他們就能全輸光了。”
林予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腦子裡迅速跑了一遍賭場裡最常見的幾種死法。輸在運氣上的是菜鳥,輸在機率上的是蠢貨,輸在自己心浮氣躁上的,那是絕大多數。而那幫孩子,恰恰三樣全佔。他們根本不需要一個強大的對手來擊潰,他們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五分鐘,說不定都算多了。
“……你這話讓我覺得自己學了幾十年的心理學像個笑話。”
“那你得多加油了!”說完,江心影轉身,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繼續她的那啥女神救我的遊戲。
林予君看著江心影的身影,他決定要把這一千塊瘋狂翻倍!用他的專業!在德州撲克的牌桌上贏到連賭場都懷疑他出老千!
出發去賭場那日,幾人在酒店大堂匯齊。一路上,林予君從他們斷斷續續的閒聊裡,總算把幾張臉和名字對上了七八成。
Arthur是這一小撮人的核心,瞧著確實有幾分領頭的派頭,但也僅止於有幾分罷了。Chloe挽著他的胳膊,這女孩正是江心影后來提過的、在夏威夷用好聲好氣的態度開口換房間的那個姑娘。是的,江心影終究還是把夏威夷那段講給林予君聽了。她本不欲多說,怕林予君追問她為何跑去夏威夷,但還好,他什麼也沒問。
Jimmy和Beatrice是另一對。Beatrice的目光掃過江心影時,總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近乎鋒利的嫌惡,彷彿對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冒犯了她。剩下兩個男孩,一個叫Cedric,一個叫Hugo,林予君暫時還沒把他們的名字和臉對號入座。
那幫孩子聽說初始本金只有一千澳幣時,笑得幾乎要把車頂掀翻:“If you guys are short on cash, we could always lend you some——”語調裡拖著長長的、施恩似的尾音。
江心影搖了搖頭,語氣不鹹不淡:“就一千。兩個小時後結算。其他你們愛怎麼玩隨你們,我就這麼點錢,這麼點時間。”
真正開局之後,江心影拉著林予君在賭場裡閒逛起來,這邊瞧瞧那邊看看。還真不到五分鐘,那幾個原本氣焰囂張的年輕人已經輸得精光,腦袋湊到一塊兒,嘀嘀咕咕地交頭接耳。
江心影瞥見了。林予君也瞥見了。兩人卻默契地收回視線,彷彿什麼也沒發生,繼續漫無目的地亂逛。
江心影在賭場裡轉悠了小半個鐘頭,末了扭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你告訴我,這賭場裡頭,除了德州撲克還能憑點實力掰掰手腕,其他哪一種不是純碰運氣?有什麼好玩的?全是蒙的。”
林予君聞言推了推眼鏡:“二十一點吧。二十一點不全是運氣。”
“怎麼就不是了?”江心影擰著眉,像在解一道答案明顯有誤的方程,“運氣好的人拿的牌就好,這跟擲骰子有什麼區別?”
“不,你可以記牌。”
江心影眨了眨眼,消化了兩秒,然後丟擲一個更基礎的問題:“記什麼牌?不是每一局打完都重新洗牌、重新發嗎?”
林予君的語調不疾不徐,像在診室裡向來訪者解釋一個被誤解已久的概念,“不是的。二十一點不像輪盤那樣每一局都是獨立事件。它用的是連續幾副牌疊在一起的牌靴,不打亂順序,不發完不重新洗。你留心觀察已經出過的牌,就能推算剩下的牌堆裡大牌小牌的比例。這不是猜,是機率。只是多數人不願意動這個腦子。”
“連續幾副牌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幾副牌全打亂?還是一副接著一副?”
“是幾副牌疊在一起、全部打亂、混成一個大牌堆,然後放進牌靴裡,一局一局地發,發到切牌卡露出來,才會停下來重新洗牌。”
“所以,理論上,我能一局裡面拿到好幾張黑桃A?”
林予君點點頭:“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你怎麼知道?”江心影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在課堂上逮住了一個偷偷看漫畫的學生,“你常賭?”
林予君深吸一口氣,那股氣在胸腔裡盤桓了幾圈,最後化作一聲近乎委屈的嘆息:“……這都得怪你。”
“關我什麼事?”江心影的眉毛挑高了。
“我以前每次分析你,得出那些荒謬絕倫的結論,你都不知道有多荒謬。”林予君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像是壓抑許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我研究你那麼久,看不透你,你知道那種挫敗感有多折磨人嗎?你還能把測謊儀騙得團團轉,我簡直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學的全是廢紙。不來賭場碾壓一下普通人,不從這群連基本機率都不懂的凡人身上找回一點自信,我可能真的要抑鬱了。”
江心影聽完,怔了半秒,然後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起初還壓在喉嚨裡,只是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可沒過多久就徹底失了控,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笑得幾乎要斷氣。
林予君看著她那副模樣,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悠著點,別岔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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