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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 第八章:壞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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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君坐下去玩了。江心影自知記性差到令人髮指——哪張牌露過臉、哪門花色還囤在靴裡,她腦子裡根本存不住這筆賬。對她來說,二十一點仍舊是個需要燒香拜佛的買賣,她懶得費那個神,於是她默默縮排椅子裡,點開手遊,買禮包、抽卡、練卡、打材料,嘴角翹著一點只有自己知道的得意。嘿嘿。

兩小時從指縫間滑過去了,她湊到林予君身邊,探頭看了一眼桌面:“贏了多少?”

“五十。”

江心影愣了一拍:“那……合多少人民幣?”

“兩百四吧?”

她眨眨眼,語氣裡浮上一層真摯的困惑:“這效率不低嗎?”

林予君手裡的牌差點沒捏住:“你敢再打擊我一句,我等會兒就不帶你去吃Gelato了。”

“我錯了。”三個字遞得飛快,乖巧得像課堂上被點名罰站的學生。

那邊廂,幾個孩子各自捧著一摞籌碼踱過來,臉上的得意幾乎要從嘴角溢位來,嘰裡咕嚕地往外倒話。江心影不用林予君翻譯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無非是炫耀、挑釁、再加點自認為佔盡上風的嘲諷。

她偏過頭,對林予君說:“你跟這幫孩子說,我願賭服輸。他們不就是想知道我住哪間房嗎?今晚,想知道房號的,都到大堂集合。我親自帶他們進房。”

林予君把那段話翻過去的時候,那幫孩子的反應沒讓他失望。Arthur的眼睛先亮了起來,隨即又故意沉下去,裝出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Jimmy倒是沒那麼多彎彎繞,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目光釘在江心影身上,像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回到酒店的路上,林予君一直沉默。直到進了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瞬,他才開口:“……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贏,對不對?”

江心影一雙眼睛裡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我贏了啊?哪裡沒贏?他們手上那堆籌碼怎麼來的,你心裡沒數啊?”

“你讓這群孩子在賭場裡輸了一堆錢,然後去悄悄換了這麼多錢來假裝贏了,今晚還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想搶的那個房間,就是你住在裡面——你想讓這幫孩子殺人嗎?

江心影眨了眨眼,強調:“他們本來最多隻會輸一千塊的。”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她設了一個上限。她知道那幫孩子的消費層級,知道一千塊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頓飯錢、一瓶酒錢、一局牌桌上無關痛癢的零頭。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真的傷筋動骨。後來是他們自己輸得不甘心,又去提錢換籌碼繼續賭,輸得多了又不服氣怕丟臉,最後直接換了一堆籌碼過來假裝贏了那麼多。她覺得,這一切,跟她沒關係。

林予君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這人怎麼這麼壞呢?”

“林予君,你聽好了。夏威夷那次我二話不說就跟他們換了房間。那對情侶跑來說點什麼不好聽的時候,我按住你把這件事輕輕揭過。就算是今天,我也只是把這場賭局的金額設在一千塊錢。我從頭到尾做了什麼嗎?”

林予君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放鬆了的坦然:“你什麼都沒做?對,你只是按住了我的手,讓我別惹事。你只是設了一千塊的局,讓他們自己瞧不起自己。你只是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然後他們全瘋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縮短了電梯裡本就不多的距離:“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不作為的煽動。在我的專業裡,這是最高段位的操控。你不髒手,但別人替你髒。”

江心影聽完,笑眯眯:“謝謝誇獎。”

江心影是那種,你只要不去招惹她,她就是全世界最溫柔的數學老師;你一旦想踩她一腳,她能讓你懷疑這輩子為什麼要出生的人。好人永遠不會觸發她的反擊機制。那幫孩子如果不搶房間、不嘴賤、不試圖霸凌、不在賭場裡自己輸急眼,他們根本不會進入她的收割名單。她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一眼。她的壞,本質上是一面照妖鏡: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就會從她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回饋。你善意,她比你更善意;你惡意,她讓你懷疑人生。

與此同時,那幾個孩子正在計畫著,等等一進房門,由誰幾個去制服那個老男人,然後就可以來玩夫目前犯了。

就在他們於大堂集結、各自盤算著等會兒如何在房間裡分工協作的時候,酒店經理忽然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說Sydney Suite的那位VIP聽說了他們想住那個房間幾天,願意見見他們。

幾個孩子的眼睛幾乎是同時亮起來的!戲碼已經備好了。那位快過世的老人、那段杜撰出來的祖輩姻緣、那場精心排練過的催淚演出,此刻全被從預案裡撈了出來,準備在那扇門背後傾情上演。他們甚至感嘆這位VIP來得正是時候,恰好替那個叫Victoria的亞洲女人擋了一劫。

酒店經理在前頭引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走廊。門被敲響,推開。孩子們魚貫而入,臉上的表情還維持著那副排練過的、半是懇切半是感傷的神色,然後,所有的表情同時僵住了,江心影就站在房間中央,笑盈盈地迎接他們。

那個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悉尼午後被紗簾濾過一遍的陽光,不刺眼,不灼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鋪在那裡。可落在幾個孩子眼裡,那笑比什麼都要扎人。

沉得住氣的,只是驟然變了臉色,嘴唇抿成一條線,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迅速地冷了下去。沉不住氣的那些,臉上的猙獰與恨意幾乎同時炸開,咬牙切齒,目露兇光,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卻找不到還手的理由。

江心影環顧了一圈:“其實這房間也就這個樣子,跟你們住的套房差不太多。這次就不跟你們換了,行嗎?”

林予君站在她身側,一字一句地把這段話翻了過去,語調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Jimmy的臉色最難堪,篤定自己永遠站在贏家那一側的得意,此刻碎了一地。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後,一腳踹上了門板。

酒店經理的臉色幾乎是同時翻過來的。從方才那副職業化的、八風不動的溫和,驟然切換成了冷冽的、不容置疑的強硬,把那幾個孩子趕出了房間。

門關上,林予君轉過身,目光落在江心影臉上,那眼神裡裹著的東西很雜,後怕、不放心、煩躁:“你這幾天別單獨出去。去哪兒都得我陪著,知道嗎?”

江心影點點頭,聲音裡帶著故意放軟了的、討饒式的乖巧:“好。”

“你別讓我擔心!”林予君的嗓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那股壓了整整一晚的火終於從胸腔裡翻了出來,裹著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近乎委屈的焦躁,“這些孩子從小被慣壞了,覺得全世界都該讓著他們,今天在你這裡栽了這麼大的跟頭,丟了這麼大的臉,你指望他們就這麼算了?他們的世界裡沒有算了這兩個字。你今天讓他們有多恨,他們明天就能讓你有多麻煩。你知不知道——”

“你剛剛還說我壞呢!”江心影不緊不慢地截斷了他,語氣裡帶著近乎耍賴的輕盈,像一隻踩在牆頭上、明知道下面的人夠不著它卻還要故意晃尾巴的貓,“那你說,是那群孩子壞,還是我壞?”

林予君被她這一句堵得愣了一瞬。那股翻湧的、還沒來得及找到出口的火,被她輕飄飄地一撥,忽然就失了方向。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從齒縫裡擠出一串幾乎是被逼出來的、絮絮叨叨的控訴:“你壞。你當然壞。你壞得不動聲色,壞得乾乾淨淨,壞得讓人連罵你都找不到合適的詞。那群孩子的壞是擺在檯面上的,粗鄙的、外露的、一眼就能看穿的,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嚇唬人可以,真捅下去不見得能見血。你呢?你這種壞,比他們那種壞高階一百倍,也危險一百倍。因為他們至少還能被人預判,你!誰預判得了你?”

江心影聽完了這一長串,嘴角彎了彎:“那你還擔心什麼?”

林予君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長串絮叨全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末了,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總之你老老實實待著,別亂跑。”

江心影再次點點頭,態度跟剛剛一樣的乖巧:“好。”

林予君敗得一塌煳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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