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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 第十一章:真的?真的!
江心影把自己整個兒扔上了床。棉被捲過來,裹緊,從腳踝一直纏到下巴,活脫脫一隻受驚過度的蠶蛹。她甚至認真地想:悶死算了。悶死了,就不用面對門板後面那張臉,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敲門,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跑,更不用解釋這一切的一切。
門外的林予君還站著。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只因他清楚記得那抹粉色。嫩生生的,像初春剛冒頭的花苞,藏在滿地白色蕾絲的碎屑裡。
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喊:她剛才那副樣子,明顯不是因為接了尹一的什麼電話。
那她是因為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因為往下想的那條路,通往一個他覺得異常離譜的方向。
他想走開,又怕江心影摔傷了;想進去幫忙,又覺得自己現在進去就是犯罪。他的倫敦腔、他的西裝,在那抹粉色面前,全碎成了渣渣。
不曉得過了多久,江心影的房門忽然開了。她已經換好了衣裳,一條波西米亞長裙,跟往常沒什麼兩樣,連褶皺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懷裡還抱著一顆枕頭,摟得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後一塊浮木,目光直直地看向林予君:“你剛敲門了嗎?沒敲吧?我不想誤會你。你自己說,你剛剛敲門了嗎?”
林予君看著那張臉上的殺氣,腦子裡那根弦又繃了一下。他努力回想方才那一連串兵荒馬亂的片段,到底敲了沒有?手拍上門板的時候,指節有沒有發出聲響?他其實也不記得了。但眼下這個局面,容不得他猶豫太久,他開口:“敲了。雖然你還沒回應我就開門了,但我確實敲了。我只是擔心你。”
江心影把枕頭往懷裡又箍緊了幾分,指節陷進柔軟的絨布裡:“敲了?你確定?”
林予君迎著她的目光,沒躲:“敲了。你可能沒聽見。”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陰影顫了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再抬起眼時,目光比方才更銳了幾分,像是已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你看到什麼了?”
林予君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腦子裡飛速閃過幾個選項:全招了、撒個彌天大謊、或者挑一個折中的、既能安撫她又不會讓自己死得太難看的版本。
最後他選了這個:“不該看的都沒看到。真的,就看見裸背而已!”
“真的?”
“真的!”他答得斬釘截鐵,連自己都快信了。
一模一樣的對話,在上海沈斯辰的住所裡,正在上演。
那些因江心影驟然離世而被拋下的學生與家長,聚在了沈斯辰的客廳裡,這處他們之前每週來一次的學習殿堂。
是沈斯辰約他們來的。江心影的收費習慣,他摸得門兒清,除了周深跟張總那邊每次課後結現鈔,其餘的家長,多按月頭預繳。她出事快兩個月了,家長們倒也沒催著退款,彷彿那筆錢留在賬上,人也就還沒走遠。直到沈斯辰從那一攤爛泥般的情緒裡勉強掙扎出來、終於想起這茬,今日才把人通通喊了過來。
學生們的期中考試成績單,依然漂亮得不講道理。一來,江心影打下去的底子夠厚,像澆了鋼筋水泥的地基,沒那麼容易塌;二來,這群孩子發了瘋似的想考好,生怕江老師在天上看見分數的時候,眼裡會閃過哪怕一瞬的失望。
沈斯辰坐在沙發上,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滑過去,語調平得像一面沒起褶的湖:“真的?”
“真的!”家長們應得異口同聲,那語氣裡的篤定,彷彿在替自家的孩子,也像是在替自己,向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遞一份遲到的交代。
可期中考試那道分水嶺一過,成績便像被人拽住了尾巴,肉眼可見地往下墜。
一個孩子在期中考試裡向量拿了146分,如今面對矩陣卻手足無措。高斯消元法在他眼裡複雜得像天書,他耷拉著腦袋,聲音悶悶的:“如果江老師還在,她肯定不會把過程說得那麼複雜。我肯定一學就懂。”
另一個孩子接過話頭,語氣裡摻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近乎自暴自棄的坦誠:“除了數學,我每一門都沒及格。數學還比班平均高了一大截呢!現在學什麼標準差、相關係數,我都要瘋了。”
沈斯辰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帶著稚嫩倔強的抱怨,他不知道江心影想沒想過,除了他以外,還有這麼多人,離了她就不能活。
另一邊,終於把那顆枕頭從懷裡卸下的江心影,重新抄起了手機。螢幕亮起來,抽卡介面那張妖貓的剪影在暗處幽幽地泛著光,像一隻真正潛伏在夜色裡的、不肯現身的生靈。她盯著那千分之二的機率,咬了咬牙,又一發十連擲了進去。金光沒亮。再來一輪。依舊沒亮。她數不清自己已經砸了多少抽,只覺今日這雙手怕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連遊戲裡的運氣都被一併帶衰了。
她把林予君喊到跟前,語氣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幾乎要從螢幕裡溢位來:“你幫我試試手氣行不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被機率戲耍了之後的、近乎較真的惱意,“這公司要是敢拿假機率煳弄人,我非告到它關門不可。”
林予君接過手機,指腹在螢幕上頓了一下,替她點下了那發十連。金光依舊沒賞臉。江心影不甘心,把手機奪回來,自己又連點了好幾輪。林予君站在旁邊,默默地替她數著,一百抽、三百抽、六百抽……一直數到第一千兩百抽,那張妖貓的剪影依然穩穩地藏在卡池深處,連個影子都沒露。
他的目光從螢幕上挪開,落在江心影那張逐漸凝固的側臉上。她的眉心擰著,嘴角微微往下撇,整張臉像是被一層薄霜慢慢覆了上去。
江心影忽然開口:“你有沒有幫我數?我抽幾張了?”
林予君喉結滾了一下:“1200。”
“去拿計算器。”她的目光釘在螢幕上,手指卻沒再點下去,“幫我算一下0.998的1200次方是多少。”
林予君猶豫了兩秒,伸手把手機從她掌心裡抽走,動作輕得像從睡著的孩子懷裡取走一隻玩偶:“先去吃點東西吧?今天一整天你還沒進過一口吃的。”
江心影沒看他。她對著空氣開口,語調平得像在課堂上點名:“小藝小藝。幫我算,0.998的1200次方。”
他手上的手機亮了一下,那個沒有感情的女聲切出來,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某個令人窒息的精確度:“0.998的1200次方是0.090500201224128。”
江心影一腳踹上桌腿:“0.09!百分之九!你讓我再抽!看看是我真這麼倒黴,還是這破公司敢在機率上動手腳!”
林予君沒敢把手機還她,0.09,在統計學裡,這玩意兒叫p值。通常拿0.05當那把尺。小於0.05,有統計學意義,意思是你可以理直氣壯地拍桌子說“這不對勁,機率造假”。可0.09呢?它比0.05大那麼一丁點兒,尷尷尬尬地懸在門檻外面。你說它沒問題吧,它又低得讓人心裡發毛;你說它有問題吧,科學共同體那幫老古板會推一推眼鏡,冷冷地甩你一句“p值大於0.05,不拒絕原假設”。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懷疑遊戲公司搞鬼,但手上的證據還不夠把人釘死在十字架上。你只能咬碎後槽牙,認了自己就是那個被機率選中的、萬裡挑一的倒黴蛋。
如果她接著抽,抽到天荒地老依然不中,那個數字會從0.09跌破0.05。到那時候,她就有底氣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冷笑一聲說“走,告到它關門”。他會拎起外套跟在她身後,看她把遊戲公司的遮羞布一條條扯下來,踩進泥裡。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可他害怕的是,萬一她再點個幾下十連,那道金光忽然亮了——妖貓從卡池裡懶洋洋地踱出來——那這0.09就成了她這輩子都翻不過去的一頁。什麼意思?意思就是,遊戲公司沒造假,機率是真的,你江心影就是純天然的、教科書級別的、被數學之神親自蓋章認證的倒黴鬼。
她今天已經夠糟了。那一連串兵荒馬亂的破事兒已經把她碾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如果抽卡再補一刀,告訴她,你不光今天倒黴,你是命中註定的倒黴。她會不會把手機摔了?會不會把桌子掀了?會不會把那股沒處撒的氣,全倒在他頭上?
他默默地、卑劣地、甚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齒的私心,希望她繼續抽不中。如果她再抽幾輪就中了,那她就只是一個被運氣戲耍了的普通人,然後她會更憋屈,更煩躁,更看什麼都不順眼。而他,就是那個離她最近、最方便承受炮火的倒黴蛋。
江心影已經把手伸到他面前了:“手機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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