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予君的反覆追問下，江心影斷斷續續地倒出了不少做夢的片段。

有一回她夢見自己坐在觀光巴士上，正倚著窗沿看城市風景，街道、樓宇、行人從眼前掠過，倒也愜意。可那巴士忽然開始原地上升，像電梯一樣，穩穩當當、理直氣壯地拔地而起。她起初還很淡定，心想這大概是什麼新型遊覽專案？可隨著高度越來越離譜，連雲都快要貼在車窗上了，她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這什麼荒謬玩意兒？然後她就知道自己在做夢了。她不知道這夢接下來會把她帶去哪裡，也不打算陪著瞎耗，乾脆利落地跳了車，醒了。

另一回她夢見自己一直在下樓梯。那樓梯沒完沒了，一圈接一圈，彷彿當初施工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人走出去。她走著走著，腿都酸了，心裡那股無奈漸漸蓋過了耐心，她又發現自己在做夢了，可這回光知道沒用，她不知道怎麼醒過來。樓道里沒有窗戶，想跳樓都沒門路。於是她索性停下來，不走了。就那麼站著，過了一會兒，出口自己冒出來了。她走出去，看見一輛紅色的計程車，忽然想起之前也被這無盡的樓梯困過一次，那次也是瞧見紅色計程車之後就醒了。於是她一睜眼，果然，天花板。

還有一次她在夢裡看電影，正演到節骨眼上，劇情繃得像根弦，鬧鈴卻在外頭不依不饒地響了。她氣得不行，可那電影實在太勾人，她索性翻個身，又睡回去，硬是把整部片子看完才肯醒來。

她也夢過被人追殺。窄巷子、破窗戶、翻牆鑽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最後還是慢了半步，被逮住了。她不服氣，倒帶，重來。又跑，又被抓。再倒帶。反覆了好多次，直到那個怎麼也翻不過去的關卡終於被她磨過去為止。

有一回她夢見自己在學飛。她知道那是夢，可她是真心想飛。於是她在夢裡練得特別認真，撲騰著翅膀也好、踮著腳尖往上躥也好，反正飛起來之後就不想降落了。後來被妹妹叫醒，她迷迷煳煳地丟下一句：“我夢到我在飛……你讓我再睡會兒，我多飛一會兒再醒。”

她的夢裡從來沒有妖魔鬼怪，也沒有恐龍怪獸。有時候光是夢到自己在水裡還能正常唿吸，她就能先把自己笑醒。

林予君聽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末了，他開口：“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這些，沒一個是普通人的做夢方式？”

江心影彎了彎嘴角：“大概知道的吧？我也不是沒做過普通的夢啊。比如我老夢見開學前忘記選課，醒來之後還慶幸自己老早畢業了。”

林予君目光釘在她臉上：“無盡樓梯那段，你停下來，出口自己出現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的潛意識在配合你。它知道你的規則，你不走了，它就得給你出路。這是你和你的潛意識在談判。你退一步，它退一步。你們倆之間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協議。倒帶重來那段最離譜。你在夢裡開啟了存檔讀檔功能。你在夢裡跑了一次除錯程式，失敗就回滾，重來，再回滾，再重來，直到你找到那個能透過的引數。”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攢最後一點力氣：“我學了幾十年的心理學，研究人的潛意識、夢境、防禦機制、創傷後的大腦如何自我修復。但你這種……這不是防禦，你在夢裡也在管理一切。你不讓夢控制你，你在控制夢。或者說，你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肯把控制權交出去。”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你不累嗎？”

江心影很平靜地糾正他：“我又不是天天知道自己在做夢。你以為我天天在夢裡都不休息嗎？何況，我睡覺時間那麼長，做夢的時間才那麼一小會兒，不妨礙我正常休息啊？”

林予君聽完，胸膛裡那股氣翻湧了好幾輪，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我以後再跟你聊一句心理學，我就自我了斷。”

江心影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接話，他已經像被點了引信似的，噼裡啪啦炸開了：“我學了這麼多年，是為了分析那些被潛意識折磨得夜不能寐的人。焦慮的、恐懼的、創傷後遺症的……，你知道他們有多痛苦嗎？他們被自己的大腦背叛，被那些不受控制的畫面反覆碾壓。結果你呢？你把潛意識當成你的外掛伺服器！別人在夢裡被鬼追得屁滾尿流，你在夢裡改程式碼、調引數、倒帶重來！你知道你這種能力，是對弗洛伊德和榮格最大的不尊重嗎？我現在的感覺，就像一個修了半輩子車的老師傅，掀開引擎蓋準備大幹一場，結果發現眼前這玩意兒是變形金剛！我連引擎蓋在哪兒都找不到！”

江心影安安靜靜地聽完了這一長串控訴，認真發問：“弗洛伊德我聽過。榮格又是誰？”

林予君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噼中了天靈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滾了一下。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深，彷彿要把整個房間的氧氣全抽進肺裡，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間碾碎了往外吐：“我不跟你聊了。我準備去自我了斷。”

江心影終於沒忍住，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林予君起身背對著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回頭，但耳朵豎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不行！他在自我了斷的路上，不能笑！

一直到江心影笑夠了，林予君還在客廳裡沒走遠。他立在那扇落地窗前，嵴背繃得筆直，側臉的輪廓被悉尼午後的光線削出幾道稜角。

江心影把眼角的淚花擦了，望著那截不肯轉過來的背影，忽然出聲：“我剛剛那些都是胡扯的！你別信。”

“胡扯？”他轉過身，“要嘛就是你對清醒夢太過了解，才能胡扯得跟真的一樣。要嘛你就是真的做過那些夢。你覺得，我信哪一個？”

江心影笑眯眯地：“信不會讓你自我了斷的那一個啊～”

林予君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這回是真的走了，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只有他自己知道，轉過牆角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終於沒繃住，彎了一個連自己都嫌丟人的弧度。因為他發現江心影在哄他。這個邏輯怪為了不讓他自我了斷，為了給他這個老師傅留點面子，竟然願意自毀邏輯嚴密的人設，承認自己在胡扯。

“救命，她哄我了，她心裡有我，我這輩子算是栽在這臺變形金剛手裡了，但我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