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五部 第十四章:倒帶重來
普通人睡覺時,負責邏輯、決策、自我意識的前額葉皮層是會熄火或者進入低功耗模式的,所以在夢裡見到什麼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江心影的前額葉皮層有著極強的執行功能和元認知能力。即便在REM睡眠期,她的邏輯校驗系統依然在後臺掛機。這意味著她即使在非清醒的狀態下,依然保留著極強的觀察者視角。
研究顯示約50%以上的人一生中至少有過一次清醒夢,但能常態化、主動誘導、並且在夢裡實現倒帶重來這種高階控制的,可能不到1%。江心影描述的那些——夢境穩定化、現實檢驗、延遲醒來、關卡重試——在清醒夢研究文獻中都有記載,不是她獨有的。但能把這些全部做到的人,極其罕見。
透過現實檢驗訓練、夢境日記、睡眠週期干預,普通人可在4-8周內顯著提升頻率與控制力。江心影的表現屬於先天神經傾向加上後天高邏輯習慣強化的自然結果。心理學上被歸為睡眠期元認知能力突出,與開放性人格(Openness)、內控型控制點(Internal Locus of Control)呈正相關,常見於科研、工程、數學、程式設計等強邏輯職業人群。
當江心影一邊舉著叉子,從那塊濃郁得近乎蠻橫的巧克力蛋糕上切下一角生巧,一邊漫不經心地練著那張得來不易的妖貓卡時,林予君卻悶頭扎進了文獻的汪洋裡。他翻完了期刊,又去檢索資料庫。直到江心影吃掉了兩個小蛋糕,他才開口問她:“你願不願意參與一項關於睡眠期元認知的研究?你可以隨時退出,所有資料匿名處理。”
江心影拿叉子往第三塊蛋糕叉下去:“什麼叫做元認知?”
林予君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像是準備展開一場既鄭重又剋制的科普:“元認知,說白了,就是對思考的思考。換種說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怎麼想,以及你能不能主動去調整它。做事之前,你想清楚目標是什麼、該選什麼方法;做事的過程中,你隨時檢查這樣做對嗎?效果怎麼樣?有沒有更省力的路?做完之後,你還能覆盤哪裡做得好,哪裡下次要改。這一整套,就是元認知。”
江心影將蛋糕送進口中,眯著眼睛品了品那股絲滑裡裹著微苦的滋味:“我需要配合什麼嗎?”
林予君:“不需要太複雜。首先,我需要你開始寫夢境日記。每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把夢記下來。”
江心影把叉子擱回碟沿,發出一聲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她站起身,不由分說地拽住林予君的手腕,一路把人拖進自己的房間。像是一個被問煩了的老師,終於決定翻開習題冊,讓學生自己練習去!
電腦被喚醒,螢幕亮起來,她點開一個資料夾:“我能記得的夢,我都寫下來了。這兩年不是AI做影片的功力大增嗎?我之前閒著沒事,都讓它們替我具象化了。你自己看就行了。”
林予君的目光落在那排整整齊齊的影片檔案上。每一個檔名都以年月日為字首,後面跟著一句簡短的標題。
江心影把電腦前的位置讓給林予君,自己坐回床上,重新抄起手機,繼續練卡:“哦對了,那個倒帶重來,也就做過一兩次而已吧。你可能觀察一個月也遇不上一次清醒夢,更別提倒帶重來了。”
林予君的目光在那排檔名上逡巡了一圈,最後被一個標題勾住了:過山車死亡事件。聳動,直白,帶著一種恐怖片預告般的挑釁意味。他沒多猶豫,食指落下去,點開了。
畫面亮起來。江心影坐在過山車的倒數第三排,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扶手上,百無聊賴的表情,因為那列車的速度慢得離譜,大約只跟綠皮火車晃晃悠悠穿行田野時的步調相當,鐵輪在軌道上碾出沉悶的哐當聲,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器。
每鑽進一個山洞,便有一整排人被收割。第一排遭了鐮刀,不知從哪個暗處落下來的,寒光一閃,人頭便垂了下去;第二排更慘,山洞裡勐然噴出烈焰,把那一排人吞了個乾乾淨淨,連慘叫都沒來得及溢位就被高溫截斷。
第二排被燒死的那個節點,畫面上忽然浮出一行手寫體似的小字: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做夢。因為燒完以後沒有焦黑的屍體,也沒有灰燼。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予君盯著那行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過山車繼續往前拱,每經過一個山洞便有一排人以全新的方式死去,花樣翻新,死法各異,像某個惡趣味的死神在炫耀自己的創意庫存。江心影在影片裡越來越焦慮,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被輪到,那根安全杆卻壓得死死的,掙脫不開,連跳車的選項都被物理法則堵了回去。
等終於輪到她的那一排,她還沒來得及想出破解之法,畫面忽然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回撥了一下,夢境硬生生重來了!過山車退回到起點,鐮刀再次落下,火焰再次噴出,只是這一次,鏡頭裡多了一些第一輪沒出現的細節。比如隧道壁上隱隱約約刻著的銘文,比如前排死者脖子上露出的某種標記。她藉著第二輪的機會,把世界觀補完了:這原來是一輛通往地獄的過山車。
第二輪,畫面再次推進到她那一排。安全杆依舊壓著,死神的影子已經晃到了山洞入口。但這一次,江心影沒有掙扎,也沒有嘗試逃跑。夢裡的她嘆了口氣,那種認命的、懶得再折騰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嘆息:“反正是夢,總不會真的死在夢裡。”
過山車載著她駛入黑暗。一個披著黑袍、骷髏臉上掛著笑容的死神湊過來,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輪到你了。”
江心影笑眯眯地看著那張本該令人魂飛魄散的臉,語氣像在跟鄰居打招唿:“快點吧。這夢太累了。讓我醒來吧!”然後畫面一黑。影片結束。
林予君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天花板,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準備了一整套勘測裝置、揹著地質錘和羅盤、跋山涉水趕到一線的地理學家,滿以為要面對的是需要徒步丈量、逐寸勘探的原始地貌。結果江心影直接甩給他一套高畫質的、實時更新的、每一寸土地都被AI自動標註好的全球衛星地圖,連地下三米的礦脈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林予君在椅子上癱了整整五分鐘,才緩緩把那口氣吐出來。轉頭看了看坐在床上、一臉別耽誤我練卡的江心影:“你的影片幫我省掉了三年的原始積累,但同時也意味著,真要研究的話,不能躺在酒店房間裡面輕輕鬆鬆的紀錄資料了,得進實驗室。”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抬:“不去。麻煩。”
林予君盯著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說服你去,其實不是我最大的麻煩。”
她終於捨得把目光從螢幕上挪開一瞬,丟過來一個帶著問號的斜睨。
“真要做這個研究,”他緩緩道,“得有裝置,得有實驗室。最重要的是,得有錢。”
“噢。意思是,你沒有裝置、沒有實驗室、沒有錢?那就別做了呀!研究這個能有什麼用?”
林予君的嵴背忽然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像是被什麼電流擊中了某根沉睡的神經:“《盜夢空間》你看過嗎?”
“沒有。”
他似乎沒料到這個答案,怔了半秒,旋即換了一套更鄭重的措辭,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在推銷一個他剛剛才在腦子裡組裝完畢的、還帶著熱度的商業計劃:“如果我們能研究出如何穩定地誘發清醒夢,那意味著什麼?運動員可以在夢裡練習動作,肌肉記憶照樣被強化,但沒有現實中的受傷風險。創傷患者可以在夢裡面對恐懼,反覆脫敏,直到那些噩夢再也傷不了他們。這種夢境實驗室的效率,是現實世界的數倍。這是一個全新的、針對精英階層的大腦開發產業。”
江心影聽完,用“你是不是被文獻燒壞腦子”的眼神看了他兩秒,然後吐出一句評價:“有病吧?睡覺不好好睡覺,這樣多累?”
林予君沒有被這句冷水澆滅,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在爭取一個說服的機會:“所以我們要找到那個平衡點。讓人既能享受清醒夢的樂趣,又不至於在醒來後感到像是跑了一場精神馬拉松。”
江心影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裹著“你不懂就別瞎說”的無奈:“你看你就是沒經驗的。醒來以後累不累,跟你做的是不是清醒夢沒關係。主要是夢的內容。夢的內容有趣,即使是清醒夢,醒來也不會累,反而會覺得好玩。而夢的內容如果沉重,即使醒來發現是夢,你也會覺得很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精準的彈藥:“我就常常醒來以後發現我自己夢到在考試,做了一堆題,所以醒來以後覺得很累。跟是不是清醒夢無關的。你剛剛那樣說,代表你要發展的清醒夢都是拿來學習或者面對恐懼的。那種夢,能不累嗎?”
林予君被她這一長串堵得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兩次,最後擠出一句帶著妥協意味的嘆息:“這個課題太大了。得從長計議。”
江心影已經重新抄起了手機,螢幕的亮光再次映上她的臉,丟下最後一句話:“得。你自己慢慢琢磨。太麻煩的我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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