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撂下那攤關於夢境與元認知的學術探討，徑自熘到客廳拼圖去了。B站被她隨手點開，歌單一首接一首地往外淌，她一邊往那塊巨大的紙板上尋覓著合適的碎片，一邊哼哼唧唧地跟著旋律跑。

林予君在另一張桌子上，用膝上型電腦把那些早就盤踞在腦子裡的、關於江心影的性格切片翻了出來。動機、防禦機制、決策邏輯、情緒計價方式、與他人的邊界劃定……，一條一條拆解，一層一層剝離，用詞精準得像在撰寫一篇要投頂刊的論文。起初沒怎麼留意，可一個下午快翻過去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她的嘴巴幾乎沒停過。從老歌到新歌，從民謠到流行，她張口就來，詞兒記得比他的心理學公式還熟，連那些生僻的、只有老歌迷才翻得出來的冷門曲目，她也能哼上幾句。他以前怎麼沒發現她能唱？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來，就不容易摁回去。他靈機一動，把剛剛寫好的內容餵給了不同的AI。提示詞他斟酌了好一會兒：“你覺得現在還活著的華語女歌手，或者女藝人、女明星。哪一個能有此案例的，哪怕只有一半的清醒？以此案例為100％，你想得到的女明星們的清醒程度，做個排名。”

幾個AI各自運算了一陣，吐出的答案大同小異。排名第一的那個名字，更是出奇的一致：王菲。

清醒度評估落在75％到80％之間，離江心影那座近乎非人的標尺還差一截，但已經是在世的、真實存在的、能被鏡頭捕捉到的女性裡，最接近她的那一個。

林予君盯著那幾個結論看了一會兒，恰好歌曲換了一首，江心影的聲音跟著旋律浮上來，咬字清晰，氣息勻稱：“你是遙遙的路，山野大霧裡的燈～”

他站起身，拿著筆記本走過去，遞到她眼前：“你看，每個AI都說跟你最像的是王菲。”

江心影把手裡的拼圖碎片擱回桌上，伸手接過，目光落在那排密密麻麻的分析文字上，認認真真地往下看。每一個AI的結論她都看了，有的看得快，有的看得慢，遇到那些描述精準的地方，甚至得意地笑出聲。

半晌，她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然後側過身，湊到林予君耳邊：“我偷偷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她的氣息拂過耳廓，溫熱的，帶著一點蛋糕殘存的甜膩。

林予君不知道江心影想說什麼，但耳根幾乎是在瞬間燒了起來，江心影離他太近了！那抹紅色從耳尖一路蔓延到顴骨，像是被人拿打火機從裡頭點著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後他就聽到江心影說：“王菲一直是我的女神，我今天能有這性格，都是學她的。你說我這算不算是青出於藍？”

普通人追星是買周邊、看演唱會，江心影追星是直接提取對方的核心邏輯，然後給自己做系統升級。她覺得王菲那種清醒好用，就直接把那套程式寫進了自己的底層程式碼裡。

林予君以為他在研究一個天然的樣本，結果江心影告訴他：不好意思，你看到的這個成品，是我參考了另一個優秀模版後，親自進化出來的 Version 2.0。

跟著，江心影又笑眯眯的補了一句：“這個秘密，全世界只有你知道唷～”

林予君當下便有了決斷。研究還是要做的，只是課題怕得另起爐灶。可他哪裡曉得，接下來的整整一年，他連半個研究都沒正經開始，倒是每隔兩三天，就想推翻重來一回。

睡前，江心影歪在床上，指尖在螢幕上戳戳點點。林予君說還想再看看其他的夢境影片，於是待在她房間裡。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刷知乎，另一個戴著耳機刷影片。

直到江心影刷累了，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擱，隨手抓了一件大衣披在肩上，趿著拖鞋就往露臺上晃。悉尼的夜風裹著海水的腥鹹撲面而來，她眯著眼睛適應了幾秒，忽然，整個人頓住了。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橋頂上有人！

那座橫跨在悉尼港的鋼鐵巨拱，此刻被燈光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線，而幾個小小的、幾乎可以被夜色吞沒的身影，正沿著那弧線的頂端緩緩移動。她住在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從沒發現有人在上面走。

“林予君！你出來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意外撞開了興奮的、孩子氣的驚詫，連尾音都揚了上去。林予君摘下耳機，循聲走到露臺。江心影伸手指著那座橋，指尖在風裡微微發顫：“你看！橋頂上！有人！他們在做什麼呢？”

林予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幾個攀登者的頭在夜色裡很難發現，也不知道江心影是怎麼看見的。他摸出手機查了一會兒，然後把螢幕轉向她：“悉尼海港大橋攀登體驗。每週三、六有普通話專場，全程有人陪同，邊爬邊講大橋的歷史和城市的故事。你有興趣嗎？”

江心影點了點頭：“嗯。”

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黏在了嘴角，林予君伸手把那件快要從她肩上滑落的大衣攏了攏：“外面風太大了，進去吧。”

江心影又往橋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轉過身，踩著露臺上的光影走回房間。

林予君跟在她身後，進房以後把電腦關了，道：“我回我房裡去了，你早點休息。”

江心影始終沒發現林予君方才看她的那個眼神。那種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的表情，像一個人站在橋的這頭，望著另一頭，卻遲遲不敢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