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回到自己的房裡，方才被江心影叫出去之前，他正看完一段標著“20270130你的孩子”的長影片。點開的那一刻，他還揣著一顆純粹的學術之心，以為不過是又一則值得歸檔的夢境素材。可沒過幾秒，他就意識到自己撞破了一堵牆。牆的那頭，是江心影藏得比任何秘密都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敢再開啟來看一次的夢境。

他掐著時間往前推，這場夢大機率是她還在錄《破界》那會兒做的，正被FFS盲降訓練逼得喘不過氣的那段日子。影片裡交代得清清楚楚：她為了躲開模擬艙，絞盡腦汁要演一出假孕的戲碼，結果到了醫院，一查，真有了。而且，居然還是尹一的！夢裡的時間線跳得乾脆，十月懷胎被一筆帶過，鏡頭再亮起來時，她已經躺在產房的燈下了。那個一直被矇在鼓裡的男人不知從哪條縫裡得了訊息，帶著人撞開門，一步一步走到她床邊，問出那句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我的孩子，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江心影聽完那句話，她那顆被邏輯澆鑄了幾十年的大腦瞬間就判斷出來，這太離譜了！這不可能是真的！然後她就笑醒了。

那段影片長得不像話，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細節都被打磨得稜角分明。林予君從頭看到尾，從尾又翻回去看了幾段，越看後背越涼。要不是標題欄裡那串日期明明白白地戳在那裡，他幾乎要以為這不是夢的記錄，而是某段被偷錄下來的、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原因無他，那夢境的劇情太真太有邏輯太嚴絲合縫了，連一個不合理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林予君翻來覆去的思考，到底這段影片是真的，被江心影偽裝成清醒夢記錄下來，還是真是清醒夢？

如果是清醒夢，那江心影的夢境生成能力已經強到可以虛構出邏輯自洽、細節完整、與現實時間線嚴絲合縫的劇情片級別內容。這意味著她的潛意識在敘事構建方面的能力遠超常人，甚至接近夢裡寫劇本的程度。

如果是真實經歷被偽裝成夢，那江心影為什麼要把它偽裝成夢？她在隱藏什麼？那段產房被尹一闖入的場景，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的某種變體？難道她曾經為尹一打過胎？

夢的定義通常包含非理性、跳躍、邏輯斷裂。但江心影的這個夢沒有這些特徵。它太完整、太連貫、太有因果鏈條了。那它跟記憶有什麼區別？如果一個人的夢已經 indistinguishable from reality，那夢和真之間的界限對她來說還存在嗎？

他以為她在夢裡倒帶重來、改程式碼調引數已經是天花板了。但這段影片告訴他：她不僅能操控夢境的過程，還能在夢裡生成一個完整的、有開頭有結尾有衝突有反轉的敘事結構。

林予君想問清楚這個夢是怎麼回事，但他知道他能問江心影所有其他夢境的細節，唯獨這場夢，不論是真是假，都不能問。

江心影要是知道林予君不好好睡覺，在糾結這個，肯定會笑得不行。那只是她極度想逃離那臺該死的FFS模擬艙，在極端的壓力之下日有所思的一個夜有所夢。沒有林予君想的那麼多的彎彎繞繞。

翌日，江心影照舊窩在客廳沙發上，手機橫在掌心裡，指尖在螢幕上劃得行雲流水。她現在算得上真正意義上的三有人士：有錢，有閒，還有那股一旦上了頭就不肯鬆手的犟勁兒。只要是她想參加的限時活動，最後的榜首準落不進別人兜裡。

林予君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丟出一句：“你這遊戲，到底好玩在哪兒？”他是真沒看出來。那畫面確實精美，卡牌上的女神一個比一個穿得省布料，可光憑這個，能讓江心影這種連做夢都在解方程的人廢寢忘食？他不太信。

“這遊戲，除了一搬的冒險關卡劇情關卡之外，有一個特別好玩的部分，諸神的試煉。每個月重置一次，條件變態到你想罵人，合成鏈長得像資產負債表。”

每一個關卡頭上都懸著三道MISSION，比如無傷通關、用回覆技能五十次以上、某一回合內在BOSS身上打出超過三十下連擊，或者非得用某張特定卡牌的技能打出最後一擊，甚至連“在關卡結束前必須撞夠五十次障礙物”這種近乎自虐的條件都寫得出來。

第一關過了，賞一張何仙姑。第二關，賞一張織女。這兩關每個月都能各刷十張，攢起來當進化材料。第三關只有頭一回通關才送你一張嫦娥，之後再想拿，門兒都沒有。要想把織女覺醒進化，得拿覺醒進化到頂的何仙姑和織女當材料；要想把第六關的卡牌覺醒，又得拿第四第五關掉的那些當墊腳石。層層疊疊，像一座用卡牌砌起來的金字塔，塔尖上蹲著第十五關才肯露面的西王母，而要想讓西王母覺醒，得把第三、六、九、十二關掉的卡牌全練到頂，當進化材料才行。

這些卡，花錢買不到。那些關卡，也不是你閒來無事隨便戳兩下就能碾過去的。回覆技能五十次，意味著你不能太快把BOSS打死。有時候還故意往陷阱上踩，只為了湊夠某個陰間的計數條件。彈射的角度、出手的時機、靈蟾在空中劃出的那一道弧線，全在一遍又一遍的試錯裡被磨得越來越刁鑽。

每打通一關，江心影就抓起紙筆，把那些限制條件、組隊方案、每回合該派哪張卡上場、從哪個角度彈出去才不至於撞上不該撞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記下來。

林予君在旁邊嗤之以鼻：“就是個遊戲，至於還寫筆記嗎？”

“怕三個月後忘了，關卡雖然每個月重置，但MISSION裡的第三條是會變的，每三個月重複一輪。不寫下來，到時候又得反覆調整隊伍，多花時間啊？”

林予君盯著那本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與符號的筆記，忽然對江心影的大腦生出一種近乎敬畏的感慨：這人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