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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部 第二十章:年下泰斗
林予君暗自慶幸,江心影對那些PPT半點沒看懂。畢竟這位被他當成理論基石的實驗主體,至今尚未點頭應允參與這項研究。那份僥倖裡裹著一層心虛,像偷了東西卻沒被人抓現行,既想繼續藏著,又怕哪天櫃門突然彈開。
而江心影那邊,心裡自有一杆秤。在她認知裡,尹一除了審美與自己南轅北轍之外,在其餘所有事情上,幾乎可以被稱作無所不能。
她這人其實頗耐得住孤寂。從島上那段與世隔絕的日子算起,這種被無所事事包裹著的生活,已經晃晃悠悠翻過去兩個多月。無聊嗎?倒也未必。她總能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刨出一樁能把自己釘在原地的差事。只是好奇心跟耐性從來不是一碼事。她到底還是沒忍住,想知道林予君成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到底在搗鼓什麼。
於是某天,她的指節又一次叩上了那扇緊閉的門板。隔了好一陣,裡頭才傳來動靜。門被拉開一道縫,林予君探出半張臉,眉宇間掛著一層被中斷了思緒之後才會浮上來的、淡淡的焦躁:“什麼事?”
“沒。就想問問你在做什麼呢?”
“做學術研討。”他的回答乾脆,也沒有往下延展的意思。
“開會呢?”
“嗯。”
“噢。”她頓了頓,斟酌下一句話該不該說,最後還是沒忍住,“那……什麼時候結束啊?”
“你有事?”
“呃……”江心影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確實沒什麼事,只是想知道他在做什麼。可這話說出來實在太像撒嬌,她嚥了回去,“……沒事。”
“沒事就先別吵我。”林予君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我得抓緊時差跟人討論出個結果。”話音落下,門框裡的那張臉便退回了陰影裡。
“……噢。”江心影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板。然後她轉過身,踩著拖鞋往回走,心裡浮上一個荒誕的念頭:她這輩子,好像很少被人關在門外。
上一次被人這樣乾脆利落地擋在門外,是什麼時候來著?江心影腦子裡的搜尋引擎自動翻了翻舊賬。噢,對了,是那回。周深那套房子,把沈斯辰氣得不輕。
想起沈斯辰,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個被她扔在上海的男人,如今過得怎麼樣了。於是她拐回沙發,抄起手機,指尖在搜尋欄裡落下去,敲出了那個許久沒念出口的名字。
頁面載入的功夫,各種報道、分析、熱帖便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她一條一條地劃,一條一條地看,眉心從舒展到擰起,又從擰起到舒展,反反覆覆,像被人拿指尖撥弄著的琴絃。
沈斯辰對付大川望月那件事,動靜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各方人馬在輿論場裡撕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那些支援沈斯辰的,大多把他那場近乎癲狂的復仇包裝成了一則浪漫主義神話。為愛發瘋,為愛與世界為敵,為愛把一個企業連根拔起。多迷人,多壯烈,多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反對的那一派則現實得多,也刻薄得多。他們說他心狠手辣,說他不講武德,說他為了一個客服處理不當的小事就把整艘船鑿沉,太過,太絕,太不留餘地。
江心影把所有能翻到的帖子都翻了一遍,短的長的、理性的煽情的。她從那些支離破碎的敘述裡,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了當時的全貌。然後她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被感動了。
她知道自己欠他一句謝謝,甚至欠他更多,可她回報不了,什麼都回報不了。她已經死了。
江心影把那股翻湧的情緒摁了回去,又搜了另一個名字。林予君。
這次跳出來的東西跟沈斯辰那攤血雨腥風截然不同。沒有撕扯,沒有罵戰,沒有誰要為誰殉情的戲碼。貼在他身上的標籤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心理學泰斗。清一色的,規規矩矩的,像是所有人都商量好了要用同一個詞來形容他。江心影劃了幾頁,千篇一律。
看著看著,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砸下來:“在網上搜我?”
江心影勐地抬頭,林予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下巴幾乎要擱在她肩窩上,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嘴角噙著一抹壓都壓不下去的、顯然已經被愉悅泡軟了的弧度。
天知道他剛才在房間裡,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對江心影的態度太硬了,於是中場休息的時候出來看看,結果撞見她在搜自己。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像被一隻溫暖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然後有什麼東西從裡頭汩汩地冒了出來,甜得他自己都覺得丟人。
江心影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從身後拉過來,按進沙發裡。林予君的嵴背剛沾上靠墊,手機已經被塞進了掌心,而她整個人順勢歪過去,肩膀貼著他的上臂,腦袋擱在他的肩窩裡,伸出一根手指,在螢幕上慢慢往下劃:“你看,他們都說你是泰斗。這個也說你是,那個也是。清一色的,連個形容詞都不帶換的。”
林予君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終究沒能壓下去。那些被外界的讚譽泡軟了的、平日裡被他嚴嚴實實裹在理性外殼下的虛榮心,此刻像一隻被撓了下巴的貓,舒舒服服地攤開了肚皮。他暗自享受著這片刻的、被她親手遞到跟前的認可。江心影終於知道了,知道他有多厲害,知道這是被整個學界供上神壇的名字。
“你喜歡這個稱號嗎?”她忽然仰起臉,睫毛幾乎要掃到他的下巴,語氣裡摻著一種純然的好奇,像在課堂上提問的學生,“泰斗泰斗,不覺得被喊老了嗎?”
林予君嘴角那抹剛浮上來的弧度驟然僵住。他偏過頭,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無辜的臉,從齒縫裡擠出一句硬邦邦的話:“……不覺得!”
江心影沒被這語氣嚇退,反而把腦袋又往他肩窩裡埋了埋,聲音悶悶地傳上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有些過分的真誠:“說起來,你挺厲害的。年紀輕輕,就被那麼多人擺在那麼高的位置。”
林予君的胸口那股方才被她一句話戳癟的氣,又緩緩地、不可遏制地鼓了起來。他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不看她,聲音卻比方才軟了幾分,只剩一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慍怒掛在外面:“現在才哄我,已經晚了。”
江心影從他肩窩裡抬起臉,眨了眨眼,那雙眼睛裡盛著一層貨真價實的困惑:“我沒有在哄你啊?”
林予君的脖子像裝了彈簧一樣勐地轉回來,目光釘在她臉上,一字一頓:“……你再說一次!”
江心影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噎了一瞬,嘴唇翕動了兩下,腦子裡飛快地盤了盤剛才的對話,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她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會露出來的、乖巧得不像話的馴順:“……嗯,我真幸福,嫁了個年下泰斗。”
林予君:“……”他滿腔的雄心壯志和那點剛冒頭的虛榮心,被這句軟綿綿的“真幸福”精準地紮了個對穿。他看著江心影那副乖巧到近乎敷衍的模樣,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根本不是在崇拜一個泰斗,她是在縱容一個試圖顯擺的孩子。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脫力。他在國際講壇上能用最嚴密的邏輯把對手駁得啞口無言,可在江心影這兒,他所有的光環都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西裝,越是挺胸抬頭,越顯得滑稽。他閉上眼,自暴自棄:“……你不會說話就別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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