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折回江心影那間套房，尹一在門前站定：“我今晚跟她睡，希望沒有佔了你的位置。”

林予君攥著平板的那隻手，指節泛白。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脆響，險些把那塊電子裝置當成柴火噼了。但他忍住了，深唿吸，再深唿吸，用盡了這輩子在診室裡教病人管理情緒的所有技巧，才勉強維持住那層薄得透明的體面。他伸出手，刷卡，推門：“你這話，意思是不反對我跟她同床？”

尹一跟在他身後跨進門檻，聞言笑出了聲：“我把她交給你了。只要她願意，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林予君沒接話。他不想接，也接不住。他手指摸上燈的開關，咔嗒一聲，燈亮了起來，把整個客廳照得纖毫畢現。向來收拾得空曠整潔的客廳，此刻凌亂得像個剛被洗劫過的犯罪現場。靠墊歪歪斜斜地摞著，毯子被揉成一團塞在角落裡，幾條細繩散落在各處。而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團被隨意丟棄的、皺巴巴的布料。他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來的“草”，隨即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房間，門在身後摔出一聲沉悶的響。

尹一在那片狼藉上停了一瞬，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方才那聲“草”是從哪片廢墟里長出來的。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揚了幾分，他慢悠悠地踱到沙發前，彎腰把那團被遺忘的布料拾起來，然後才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推開了江心影的房門。

隔天早上，客廳已經恢復了它該有的模樣。林予君昨晚越想越不舒服，大半夜的，他硬是把房務叫了上來，非得讓那堆狼藉從他的視線裡徹底消失不可。

江心影和尹一併肩坐在餐桌前，桌面一大半被那幅拼到中途的拼圖佔據，兩個人就在那另一半勉強騰出來的空處用餐，捱得不遠不近。江心影覺得這早晨甜得像抹了蜜的吐司，咬一口都能品出糖霜的顆粒感；尹一倒是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他只管把盤裡的東西吃完。

吃完以後，尹一擱下叉子，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看過Battle Royale嗎？”

江心影抬起頭，一臉茫然：“那是什麼？”

“那The Hunger Games呢？Squid Game呢？”

江心影盯著他，那雙眼睛裡的齒輪開始瘋狂轉動，大腦像一個被突然拋進高負荷運算的處理器，嗡嗡地轉了好幾圈，終於想起了Hunger的中文意思：“……Hunger Game的中文是飢餓遊戲嗎？”

尹一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去考IELTS。從五分開始。你考過五分，我就來一趟。六分我再來一趟。永遠考不過，我就永遠不來。”

江心影：“……”

尹一也沒給她太多消化的時間，又繞回了方才那個沒得到答案的問題：“剛剛說的那些，看過嗎？”

“……飢餓遊戲看過小說。”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

“對這種故事情節有什麼看法？對於富有的人踐踏窮人的生命來取樂？”

被這麼忽然一問，江心影腦袋一片空白，一時答不上：“我就是看個娛樂消遣，沒想過那麼深刻的問題。”

“你就沒想過這事情是真實存在的嗎？世界上就是有那麼幾個無聊的有錢人，以此為樂。”

江心影的瞳孔細微地震了一下，看著他，那雙眼裡的茫然正被一層一層地剝去：“……你是想告訴我，你也是這種人之一？”

尹一看著她，沒說話。

江心影從他那截沉默裡讀出了答案。雖然，她不知道尹一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不清楚他凌晨三點睡不著的時候會翻哪本書，也不知道他衣櫃裡的襯衫都是什麼顏色的。但他是哪種人，她還是清楚的。

“哦。你給這些人提供武裝？可能也被邀請過？押點注，賭誰死得快？”

尹一點了頭：“你要是老考不過，”他把方才那盤沒下完的棋又往前推了一步，嘴角那抹弧度像一把沒完全出鞘的刀，“我就把你扔進去參賽。”

江心影有些哭笑不得：“……你嚇我還嚇出成就感了是嗎？”她清楚尹一點那個頭是什麼意思，那是在肯定她的推理能力，而不是在承認他自己真的玩過。她能迅速從聯想到他給那些人提供武裝、被邀請過，她大機率是精準地勾勒出了他所處的暗黑世界邊緣。這讓尹一很滿意，所以尹一才點了頭。

“心影，這個世界比你想象中黑暗很多。”尹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林醫師昨天跟我說了，你對臺灣那個賈寶玉林黛玉很氣憤。你讓他去接觸那兩個孩子，你想做什麼？”

江心影很誠實的表示：“沒想好。但總覺得不能輕易放過他們。”

尹一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接著誘導：“你覺得那兩個孩子太壞了，是不是？”

“嗯。”江心影應得沒有猶豫。

尹一忽然笑了：“那你覺得，我不壞嗎？”

江心影的瞳孔地震。她知道尹一忽然提那兩個孩子絕對是想說什麼，卻沒想到他把話題的繩索往自己脖子上繞了一圈。

“我給那些有錢人提供武力，讓他們玩殺人遊戲。州官想放火，我提供火源跟可燃物。”

江心影的嘴巴張開，但完全喪失了語言功能。她就這麼看著尹一，像一個被突然告知“你學的數學公式全是錯的”的學生，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尹一沒給她緩衝的時間：“如果今天我鋃鐺入獄了，新聞會把我做的事情樁樁件件地報道出來。你看見的時候，會怎麼評斷我？”

江心影的腦子裡嗡地一聲炸開了。那些她從未認真審視過的、被她的信任與偏愛層層包裹起來的灰色地帶，此刻被尹一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的猙獰。

他是什麼人？軍火商。他給誰提供武器？那些以踐踏生命為樂的、最頂層的掠食者。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從來不去想。她的腦子像一臺自動執行的過濾器，把“尹一”和“壞事”之間的所有關聯詞，全數攔截在了意識之外。

可現在，那個過濾器被他親手拆了。

尹一看著江心影那張寫滿了信仰崩塌的臉，那上面有茫然、有掙扎，還有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近乎本能想要替他找藉口的慌亂。他沒再往下說了，像是覺得火候已經到了，再說就過了。他撐了一下桌面，預備起身離開餐桌。

下一秒，他的袖子被攥住了。

“你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