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帶江心影去歌劇院裡面吃午餐，看到選單，江心影拿起手機一陣翻譯，尹一欲言又止。

他希望她把手機放下，自己看，選單上才幾個詞，不懂可以問。可他也知道，她始終沒找到那個“必須學”的緊迫感。她的世界裡，手機裡的AI翻譯夠快，林予君夠用。再加上一整個早上的鬧騰，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提英語，不想讓她覺得他每一句話都帶著條件，隨時隨地都像在驗收作業，所以他忍了。

用完餐以後，尹一問江心影：“想不想看錶演？”

“什麼表演？”江心影正擦著嘴。

“好像是卡門。”

江心影感到意外：“你說的是歌劇院裡的表演？”

“不然你以為？人都坐在歌劇院裡面了，不看場演出，跟進了廟不燒香有什麼區別？”

江心影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算了吧。看這些你不得悶死？我之後找林予君陪我看吧。”

尹一不高興了。但他沒有皺眉，沒有沉臉，甚至嘴角那抹弧度都沒怎麼變過，只是反問：“你確定他不覺得悶？”

“……有道理。”江心影承認自己並不瞭解林予君，不知道林予君喜不喜歡這些，“那我回頭問問他，他要是不感興趣，我自己來看也行。”

“我陪你看不好嗎？”尹一不明白江心影為什麼拒絕他的提議。

“你不是不喜歡看這些嗎？”

尹一被她這句反問噎了一瞬。他確實不喜歡，但這是兩碼事！他可以不喜歡，但她不能替他做“他不喜歡”的決定！這兩者之間的界限，他懶得解釋，卻又不能完全嚥下去。於是他挑了挑眉：“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不喜歡看這些？”

江心影眨了眨眼，剛剛還很篤定的表情，出現了第一道裂縫。她偏過頭，仔細想了想，尹一好像真的沒說過：“你雖然沒說過，但是……”

“但是？”

“你以前讓我處理的那都是DJ慢搖啊！”

尹一：“……”

在某個年代，那些聽歌平臺，倘若不是付費會員，下載下來的歌曲尾巴上總要被硬生生綴上一段網站的廣告音訊，像沒付過錢的圖片總被被強行打上水印一樣，礙眼，也礙耳。那時候，尹一沒少讓江心影幫忙把那些音訊裡的雜音剝離乾淨。而江心影經手的那些曲子，清一色的DJ慢搖。鼓點密得像雨打芭蕉，節奏重得像要把地板砸穿，從旋律到編曲，渾身上下寫滿了“我不是正經音樂”的草莽氣息。江心影就是在那段反覆替他處理音訊的日夜裡，在心裡給他悄悄貼上了一枚標籤：這人，跟歌劇那種端著的、需要正襟危坐的玩意兒，大概隔著整個銀河系。

江心影甚至沒想過尹一也許只是隨便找了幾個音訊測試效果，樣本恰好是那個型別罷了。尹一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喜歡那些東西，但江心影就是記住了。不僅記住了，還歸納出了一條結論：尹一喜歡DJ慢搖，所以尹一不喜歡歌劇。

這推論，邏輯上全是窟窿，但在她腦子裡，它已經長成了一堵牆，結結實實地堵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得不說，這麼誤打誤撞之下，江心影真相了。

江心影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那套推理已經被沉默證實：“你要是真喜歡，咱就去看。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逛逛市集也行。酒店門口那個市集我到現在還沒逛過呢！”

“……那逛市集吧。”

江心影低下頭，拿手背擋住嘴。那笑意從指縫間溢位來，亮晶晶的，落在她彎成月牙的眼睛裡。

尹一看著江心影在那兒掩嘴偷笑，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想逛市集，他陪她逛就是了。非要繞這麼大一圈，非要給他安一個不喜歡歌劇的標籤，非要擺出一副我是在替你著想的姿態。而最讓他沒脾氣的是，他確實不喜歡歌劇，她猜對了。

要是讓江心影知道尹一是這樣想的，江心影肯定跳腳了，然後大聲抗議：“怎麼就是猜的了？才不是猜的！你要是不喜歡那些音樂，你會特地發來讓我處理？在你恨不得把我推得越遠越好的那幾年裡？當我是閒的，每天下班以後還給你處理音訊？”

從酒店到歌劇院的那段路，是酒店的車送他們過去的。畢竟兩人方才在床上鬧騰得太過，江心影的體力槽被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沖刷得見了底，讓她從門口走到餐廳，怕是比讓她考過雅思還難。

如今折返，他們沿著環形碼頭漫步，海風從水面撲過來，途經那家Opera Gelato時，江心影的腳步驟然黏在了地上。她的目光穿過玻璃櫥窗，釘在那排色彩斑斕的冰淇淋桶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尹一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挪不動步的模樣，忽然想起她曾經異想天開要往島上搬一個冰櫃的事。他忍不住開口問：“這到底有多好吃？你怎麼就這麼喜歡？”

江心影沒看他，目光還黏在那排冰櫃上，答得乾脆利落：“我想吃。”

“我沒攔你啊？”

“那你走遠點。”

尹一愣了一瞬：“？”

“還是你願意幫我點單？”

尹一恍然大悟，沒再接話，轉過身，識趣地走遠了。

江心影用“this， this， thank you.”點完餐，拿到冰淇淋以後，滿足地一邊吃一邊走。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忽然砰的一聲巨響。尹一的脖子本能地轉向聲源，只見路口兩輛車以某種詭異的角度嵌在一起，車頭癟了，碎片灑了一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車門。一場不大不小的車禍，正在他們身邊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發生。

尹一從車禍現場收回目光，發現江心影似乎沒聽見，仍然低頭吃著冰淇淋，一點反應也沒有。

“你沒聽見聲音？”他問。

江心影仍然沒抬頭，甚至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把他當成一堵現成的、會移動的屏障：“聽見了。”

“你不好奇發生什麼事了？”尹一又問。

“車禍唄。”江心影答得輕飄飄的，

尹一低頭看著她。她的腳步跟著他轉身的幅度自動調整方位，始終把自己妥帖地阻擋在車禍現場的視線之外，像一顆被行星的引力牢牢捕獲的衛星，他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她聽見了車禍，但沒有轉頭。她往他身邊挪了半步，把他當成一堵移動的屏障。為什麼？因為她不敢看，怕看到血腥場面。她只是用一種更隱蔽的方式處理恐懼：不看了，把臉轉開，把注意力塞進冰淇淋裡，把自己藏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