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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 第九章:殘忍
尹一走在江心影身側,半步的距離。海風從碼頭那邊捲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有幾縷黏在嘴角的冰淇淋漬上,她騰不出手去撥,就那麼任它們煳著。
她方才那句“你走遠點”,是怕他覺得她沒用,怕他聽見她極差的口語,一氣之下一走了之。
他看見了她所有的膽小,那些她平時用冰淇淋、手遊、拼圖、逼林予君誇她唱歌好聽……,一層一層地蓋上去,蓋成一座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堡壘。他此刻發現了那堡壘的牆有多薄。她連“你壞”都說得像在撒嬌,是因為她不敢真的罵他,她怕罵完他就走了。
他忽然感到心疼。
他今天為了測試她心裡有沒有林予君,為了證明她會往自己懷裡鑽而不是躲進那扇門,為了確認她還是他的。他拿她的恐懼當工具用,用完了,她還在發抖,他卻把她揉進懷裡說:“逗你的”。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殘忍的?不,他一直這麼殘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過去比較殘忍,還是現在比較殘忍。
車禍現場已經被甩在身後很遠了,他們身邊只剩海風和偶爾掠過的海鷗。
尹一忽然開口:“市集下次再逛吧!我得先走了。你記住去考雅思。”
江心影勐然抬起頭,尹一看著她那副猝不及防的模樣,說道:“早點考到了,我就早點來。要是真想早點見面,就好好學。”
江心影乖巧地點了點頭。那顆腦袋垂下去的動作輕得像被風吹彎的草莖,順從得近乎本能。可她手裡那杯方才還被視若珍寶的冰淇淋,忽然就變了味道。甜還是甜的,奶香也還在,只是舌尖上那一層綿密的冰涼,怎麼都化不成愉悅了。
兩個人回到酒店。電梯一路上行,密閉的空間裡誰都沒有開口。尹一站在前面,江心影跟在半步之後,像影子一樣沉默地貼著那道熟悉的軌跡移動。
推開房門的時候,楊天正坐在沙發上劃手機。他抬頭望了一眼,目光從尹一身上掠過,又往他身後看了看,那兒空空蕩蕩,連裙角都沒留下一片。楊天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擰起來,疑惑著,江老師呢?怎麼沒跟著回來?
尹一瞥見他那副表情,沒等他把疑問倒出來,便主動開了口:“她這次不去了。我改變主意了。”
尹一這一次來悉尼,主要是準備帶江心影去旁觀下一場遊戲的,他要讓江心影見點血。只有當她親眼見過人性如何為了利益互相撕咬、見過規則如何被權力隨意踐踏,她才不會在第一次面對地獄時嚇得腿軟。他得讓她親眼看看地獄是什麼樣子,甚至,讓她提前在地獄裡走一遭。但是,在他發現江心影連車禍現場都不敢看的時候,他打消了這個主意。
“所以,這次還是帶韓國那個小眼睛去?”
“嗯。”尹一已經走到行李旁邊開始收拾,“老淫魔喜歡看她跳舞。”
楊天手裡的手機直接滑了出去,啪嗒砸在地毯上:“這次……老淫魔也去?”
尹一沒看他,只不鹹不淡地點了一下頭。
老淫魔要去?
而哥原本……是想帶江老師去的?
楊天覺得自己大概是在做夢。他下意識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從皮下炸開,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他再順著那根藤往下摸,哥原本的打算,是讓江老師出現在那種場合?讓那個女人,坐在一群鬣狗中間?讓老淫魔那雙渾濁的、閱人無數的眼睛,從她身上掃過去?
他不敢想了,可腦子根本停不下來。他的思緒像被人踹下了滑坡,越滑越快,越滑越剎不住。哥原本的計劃,是不是壓根就沒打算讓江老師只當個旁觀者?是不是……是不是連那層意思都有?讓老淫魔……?
楊天覺得自己快瘋了。他蹲下去撿手機,手指還在抖,按了兩次都沒把螢幕點亮。他乾脆不撿了,就蹲在那兒,雙手撐住額頭,把臉埋進掌心裡。那股從骨縫裡往外滲的涼意,順著嵴背一路爬到頭頂,凍得他幾乎要打寒顫。
他想起尹一當時炸人物流中心的狠樣,想起老淫魔上次看小眼睛跳舞時的表情,這兩種畫面撞在一起,楊天的胃勐地絞了一下。
他的哥是真的瘋。瘋到敢拿自己最捨不得的東西,去那種修羅場裡走一遭。
尹一同楊天畢竟相識多年,看他蹲在那兒雙手撐額、臉埋掌心的那副德行,就知道這人腦子裡正跑著些什麼不堪入目的彈幕。
他越想越窩火,拎起手邊一件疊好的襯衫直接朝楊天腦袋上砸過去:“想什麼呢?那麼齷齪!”
楊天被砸得一偏,沒敢吭聲,蹲姿紋絲不動,像一尊被訓傻了的石像。
尹一愈想愈氣,胸腔裡那團火燒得他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你要是有心影那個腦子,我至於把她往火坑裡推?啊?!你那腦子!你但凡有心影的十分之一!”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從哪個角度切入才能讓楊天聽明白,可斟酌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了修辭,直接罵,“操!你就沒想過,我為什麼從來都沒讓你幫我去談過生意?”
楊天的嵴背明顯僵了一下。
“林予君都比你聰明!”尹一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近乎暴躁的無奈,“不僅林予君!沈斯辰!那麼聰明的一個人,被心影吃得死死的!你那腦子……你那腦子……你真是氣死我了!”
他罵完了,嗓子裡還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乾脆轉過身繼續往行李箱裡塞東西,動作又重又急,拉鍊被他拽得吱吱作響。
楊天看著尹一那副快把行李箱拉鍊扯斷的架勢,憋了半天,才悶聲問了一句:“那……江老師要是真考過了雅思,哥你……真打算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妖魔鬼怪?”
“那群人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他們不怕像你這樣拿槍的,也不怕像沈斯辰那樣算錢的。他們怕那種能一眼看到底,卻偏偏讓他們看不透的。”尹一冷笑一聲,“我當然會讓她去。但去之前,我會把她這把刀磨得足夠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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