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料店出來，夜色已濃。劉姥姥家本就離江心影的住所不遠，步行不過一刻鐘，方才那間餐廳也在此片區。

“這附近你熟，”沈斯辰十分自然地將選擇權交給她，“要吃什麼，你決定。”

江心影興致不高，語氣有些淡：“我什麼都不想吃。”

“這附近的都不合胃口？”沈斯辰從善如流，“那我帶你去遠一點的地方？”

江心影抬眼看他，帶著點無可奈何：“……你這人真是，很會說話。” 她本意是拒絕，卻被他巧妙地曲解為對附近餐廳的不滿。

沈斯辰坦然接受：“謝謝誇獎。”隨即提議，“鼎泰豐，如何？”

“離這兒最近的鼎泰豐也要半小時車程，”江心影提醒他一個現實問題，“我沒吃暈車藥。”

“巧了，”沈斯辰介面，語氣輕鬆，“我也沒開車。”

江心影有些意外：“那你怎麼來的？”

“打車來的。”他答得理所當然，隨即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家這兒，交通挺方便的。”

江心影：“……” 她再次領教了他話語裡的機鋒。

“我願意幫你跑一趟，”沈斯辰展現出難得的耐心，再次確認，“吃嗎？”

“不用了，”江心影估算了下時間，搖了搖頭，“等你買回來都九點了。還是就近隨便吃點吧。”

沈斯辰目光掃過街角一家亮著暖燈的店鋪：“那間湘菜館，你試過嗎？”

江心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誠實回答：“沒有。”

“進去試試？”他發出邀請，帶著一種引導探索的意味。

江心影沉默片刻，最終妥協：“……好。”

菜品很快上桌，小炒黃牛肉鑊氣十足，手撕包菜清爽鮮脆。江心影安靜地吃著菜，卻始終沒有碰米飯。

“不吃點主食？”沈斯辰注意到這個細節。

“不用。”她回答得簡短。

沈斯辰看著她用餐的儀態，忽然開口：“其實，你拍短影片應該會很受歡迎。網上不少知識類賬號，每個影片講一個簡單易懂的小技巧，流量都很可觀。以你的專業能力和形象，稍加包裝，一定會爆紅。”他觀察著她的反應，補充道，“這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錄製可能只需要幾十秒，後期製作跟頻道管理我可以找人處理。”

江心影放下筷子，抬眸直視他，目光清冷如刃：“沈斯辰，我發現你一直想把我毀掉。”

沈斯辰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言論：“我只是認為你的價值可以被更充分地發掘。這叫做毀掉？”他反問，語氣帶著不解，“我毀掉你什麼了？”

“爆紅帶來的不僅是財富，更是無孔不入的關注。”江心影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當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的私生活將無所遁形。到那時，你再繼續對我做出這些令人困擾的舉動——”她刻意頓了頓，讓他消化這句話的意味，“你覺得，這不是在毀滅我，是什麼？”

沈斯辰聞言一怔，隨即失笑：“江老師，你這指控可太嚴重了。”他眼神裡帶著被她驚人聯想逗樂的興味，“我是在給你指一條更輕鬆的路。你難道沒算過，以你現在的時薪，要上多少課才能抵得上一條爆款影片的收益？”

江心影：“沒算過。我不喜歡獲得關注。”她的語氣平淡卻堅決，“你想拍，可以找別人拍。懂數學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沈斯辰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唇角微揚：“但是你漂亮。”

這句話他說得直接，目光坦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江心影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如洗：“我不出賣色相。”

“誰說這是出賣色相？”沈斯辰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江老師，你對漂亮的理解是不是太狹隘了？你的漂亮，是眉眼裡自帶的書卷氣，是解題時專注沉靜的氣場，是那種——”他頓了頓，尋找恰當的措辭，“理性與優雅並存的氣質。這和那些靠濃妝豔抹博眼球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注視著她，語氣篤定：“我要拍的，正是這份獨一無二的智慧之美。”

江心影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淺卻帶著洞悉意味的笑意：“唬誰呢？”

她放下筷子，目光清明地看向沈斯辰，那眼神彷彿能穿透一切精心包裝的言辭：“別人是怎麼看我漂亮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對我產生興趣的，你以為我不清楚？”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直指核心的銳利：“不過就是看我漂亮罷了——不是你剛才費盡心思描述的那種智慧之美，而是大眾認知裡，最直白、最簡單、最膚淺的那種漂亮。”這番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了所有華麗的辭藻，直抵最初也最真實的動機。

沈斯辰被她這番話釘在原地，足足靜了三秒。

隨即，他低笑出聲，不是慣常那種遊刃有餘的笑，而是帶著幾分被拆穿後的自嘲和更深層的欣賞。

“江老師，”他抬手鬆了鬆領口，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層偽裝，目光坦誠得近乎銳利，“你說得對，我無法反駁。”

他迎著她清亮的目光，不再繞彎子：“最初吸引我的，確實是你這副皮囊。那個雨夜，你站在路燈下，裙子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頰，嘴唇白得嚇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回味，像是在描述一幅絕美的畫卷：“可你的眼神，卻靜得可怕。脆弱又頑強，悽豔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直視著她，不再有任何掩飾：“那一刻，我的確滿腦子都是最原始、最直白的念頭。”

“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如果僅僅是為了那份最直白簡單的漂亮，我沈斯辰有的是更便捷的途徑，何必在你這裡耗費這麼多心力和時間？”

“讓我產生興趣的，是你漂亮皮囊下的矛盾感。”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是你對原則寸土不讓的鋒利，和麵對學生時不經意流露的耐心。是你明明看穿了我的意圖，卻依然坐在這裡，用數學家的嚴謹跟我辯論漂亮的定義。”

他深深地看著她，總結道：“漂亮的皮囊是入場券，但讓我不想離場的，是皮囊之下那個複雜、矛盾、讓人忍不住想一層層解開的你。這個答案，江老師還滿意嗎？”

江心影靜靜地聽完他這番剖白，臉上沒有出現沈斯辰預想中的動容或羞赧，反而像是聽完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陳述，眼神平靜無波。

“我滿不滿意，有什麼重要？”她語氣疏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難道每個跑來跟我表白的人，都像你這樣背出一篇精心準備的文章，我就應該感動了嗎？”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沈斯辰，我不在乎你是因為什麼原因喜歡我。再動人的理由，說到底也只是你個人的事，與我無關。”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準地劃開了所有情感渲染的迷霧，直指核心——你的喜歡，是你的課題，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