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需要一些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天曉得他剛才按下解壓鍵的時候，胸腔裡那團火燒得有多旺。他甚至做好了準備，深吸一口氣，把椅子轉了個角度，確保螢幕背朝門口，連唿吸都調成了某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的、壓抑的節奏。

然後壓縮包解開了，字尾改了。

第一張，客廳全景。沙發、茶几、地毯，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帶。沒有人。

第二張，沙發特寫。那隻他看過的靠枕端端正正地擱在扶手上，旁邊是一本攤開的雜誌，翻到某一頁。沒有人。

第三張，茶几。半杯喝剩的果汁，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旁邊散著幾顆堅果殼。沒有人。

第四張，地毯。上面壓著幾道淺淺的凹痕。沒有人。

第五張，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窗框和外面模煳的天際線。沒有人。

第六張。桌角。

第七張。椅腳。

第八張。牆角的一盆綠植。

尹一盯著螢幕，瞳孔裡的血絲一根一根地漫上來，他甚至還在走進書房之前特意洗了手。

洗手！

然後他得到了什麼？一組室內裝修效果圖。

他寧願看到江心影真的在客廳裡擺弄自己！他寧可照片裡出現的是那個不聽話的、把他每一句叮囑都當成耳旁風的女人，對著鏡頭笑得像只得逞的貓。那樣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發火，可以抓起電話噼頭蓋臉罵一頓，可以咬牙切齒地威脅她“你等著”，可以把她那些膽大包天的行徑一條一條數出來，再一條一條地給她判刑。

可現在呢？

這一組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針對他的惡作劇，其殘忍程度遠超前幾封郵件的總和。

她膽子大到敢戲耍他了！很好！

尹一陪著妻子去了兒子學校的活動。他甚至特意拍了一張一家四口的合照，發給了江心影，沒有附言，沒有字首，連一個多餘的表情符號都欠奉。那張照片就這麼赤裸裸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像一記無聲的、卻重逾千鈞的宣示。

江心影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了天頂。她刷完牙洗完臉，走到客廳拿起手機點亮螢幕，那張合照便毫無防備地撞進了視線。她的臉霎時垮了下去。

她知道尹一生氣了，用一張照片，輕描淡寫地提醒她：你的位置在哪裡，我的生活長什麼樣。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湧過無數種反擊的念頭。每一個念頭都在腦子裡轉了半圈，然後被她自己掐滅了。她一個都沒膽做，她知道只要她一動作，尹一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就會眯起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會收回去，然後她就會失去他。

林予君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江心影半躺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臉上掛著近乎枯萎的落寞。他湊過去，目光往她螢幕上落了一眼。那張合照還沒來得及鎖屏，一家四口在陽光下笑得體面而疏離。

“這是尹一一家四口？”

“不確定。大概是。”江心影的聲音懶塌塌的，像被抽掉了骨頭，每個字都拖著一截有氣無力的尾音。

林予君垂眼看著她那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的模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心影，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有資格說這些話。

“我不覺得這個人值得你這樣委曲求全。他和妻兒幸福美滿，把你扔在這座遙遠的城市，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才過來看你一眼。你的世界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工作。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你的目標又是什麼？”

“活著的意義？”江心影自嘲地笑了一聲，“考雅思啊！多好的目標！”

林予君盯著她，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他到底哪裡吸引你？讓你這麼死心塌地的？你要是說不出個什麼令人信服的理由，我今天就把你還活著的事情告訴沈斯辰！”

江心影聽到這話，轉過臉看向林予君：“哦？”她歪了一下腦袋，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慌張，倒像是在陪他玩一場勝負已定的遊戲，“那我又到底哪裡吸引你？讓你這樣甘心陪在我身邊？還跑去幫尹一談那些骯髒的生意？你要是說不出個什麼令人信服的理由，就不要再管我。”

“哈！我說不出？”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忽然亮得灼人，“我都能寫篇小論文出來給你！”

然後林予君就開始說了，胸腔裡那團被壓了不知多久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洩洪的閘口，一股腦地往外湧，攔都攔不住。

他先說她的臉。說那張臉擱在人堆裡，不需要任何修飾就能把周遭所有的光都吸過去，眉眼之間藏著一股既疏離又勾人的矛盾感，讓人看一眼想再看一眼，看多了便再也挪不開。又說她的氣質，清清冷冷從骨子裡往外滲，像經年的檀木，不需要靠近就能聞見那股沉靜的香氣。再說她的身材，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圈，像是在猶豫該用什麼樣的措辭才不至於顯得輕薄，但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了，說她那副皮囊本身就是老天爺偏心眼的鐵證，每一寸比例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嫌滿，少一分嫌寡。

然後他開始說那些皮囊以下的東西。說她的靈魂——他說這個詞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矯情，但搜遍了詞彙庫也找不到更貼切的替代品——說那個靈魂有趣得不像話，永遠猜不到她下一秒鐘會從腦子裡翻出什麼稀奇古怪的念頭，你以為她在發呆，其實她已經在某個你夠不到的維度裡玩了好幾圈了。說她從來不走別人踩爛了的路，別人擠破頭想要的東西她看都懶得看一眼，別人削尖了腦袋往某個方向鑽的時候她偏要往反方向熘達，熘達得理直氣壯，熘達得旁若無人。

愈說愈剎不住車，他接著說她身上有一種極致的生命力，平時看不見，但你只要靠近了就能感覺到那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說她靈動，說她腦子轉得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換了頻道。說她心理韌性強得離譜，傷春悲秋這種行為從來不會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說她智商高，高到什麼程度呢？高到讓身邊那些自詡聰明的人全都顯得像在過家家。可偏偏這麼一個高智商的物種，整天一副懶洋洋不務正業的德行，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別人眼裡毫無產出的事情上。他說他從來沒見哪個人能把浪費生命這四個字演繹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賞心悅目。

他說她狡黠。不是心眼多，而是一種深植於邏輯自洽之上的、來自降維打擊式的機鋒。她不跟你吵，不跟你辯，甚至懶得跟你解釋，只用三言兩語甚至一個眼神就把你那些自以為無懈可擊的道理拆得七零八落，你還找不到地方發脾氣。

說到這裡他的語速已經比平時快了許多，眼睛裡那層光越來越亮，像有人在裡頭點了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最後他說到了清醒夢。說到這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像被通了電，嵴背挺得筆直，手指不自覺地比划起來，語速又快了幾分。他說她那項能力是科學界夢寐以求的富礦，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樣本。他說他為這個著迷，迷得神魂顛倒，迷得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先對人起了興趣才關注她的能力，還是先被能力震撼了才愈發不可收拾地被她吸引。

江心影坐在那兒，眼睛睜得老大：“我這麼多優點的嗎？”那張向來雲淡風輕的臉上，此刻寫滿茫然，像是一個從未照鏡子的人，忽然被人拉到一面毫無死角的大鏡子前，被迫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自己，然後發現鏡中那個人的輪廓，長得跟自己想像中的不一樣。

林予君看著她那副傻乎乎的模樣，眼底那層灼人的光緩緩退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柔軟。他伸出手，掌心貼住她的臉頰，指腹沿著顴骨的弧度緩緩滑過去：“是的。這就是我愛的江心影。”

然後，他的表情像是被誰按下了某個開關，忽然就變了。那雙眼睛裡的溫和還沒散盡，一股惡狠狠的、帶著明確威脅意味的光就從底層翻湧上來。他手指收緊了幾分，捏住了她的臉頰：“現在換你了！”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那股方才還柔情似水的調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尹一有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