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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 第十四章:尹一的好
江心影就那麼傻愣愣地瞪著林予君,足足過了有一分鐘,才可憐巴巴地擠出幾個詞兒。
“他風趣。”
頓了一下。
“幽默。”
又頓了一下。
“有創意、有才華、有學問、有見識。”
一串短語從她嘴裡蹦出來,一顆一顆的,像從乾涸的河床上撿石子,每一顆都撿得那麼勉強、那麼沒有底氣。那副模樣活像一個被老師點名提問、卻連書都沒翻過的學生。
林予君嘴角一扯,發出一聲短促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冷笑:“我要去餐廳吃午餐。”他從沙發上站起來,隨手整了整衣襬,“你去嗎?”
江心影的眉毛倏地擰起來,那股子理不直氣不壯的虛勁兒忽然被一股無名火頂了上去:“你啥意思?”
林予君的目光從鏡片後面射出來,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那一眼裡裝著一整座冰山,表面平靜,底下全是寒氣:“我啥意思你不知道?”
“你誇尹一的那些詞你自己信嗎?”
“你憋了一分鐘,就憋出這幾個破詞?還說得磕磕巴巴的?你要是真愛他,至於想一分鐘?至於說得這麼心虛?”
“我剛剛給你列了一整篇論文的江心影優點,從臉到身材到靈魂到清醒夢,滔滔不絕,一氣呵成!輪到你了,你給我來六個詞?還全是虛的?風趣幽默?有才華有見識?”
“你哪怕說一句他對我好呢?你哪怕說一句他讓我安心呢?”
“你說不出來!”
“因為你自己打從心底就知道他對你根本不好!”
“你被他折磨了二十年,被他扔來扔去,被他當成外室養在澳洲,連手機進房間都要被他管,你還替他找理由。”
江心影想反駁、想辯解,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林予君沒再等她,轉過身,鞋子踩在地板上,噠、噠、噠,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那點兒可憐的、搖搖欲墜的底氣上。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而篤定的悶響。
江心影倒在沙發上,目光釘在天花板上,像要從那片慘白的塗料裡讀出一篇關於人生的答案。
尹一對她不好嗎?
她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挺好的啊。她這一生,開口跟人要過的東西屈指可數,但凡那幾根手指伸出去的瞬間,尹一哪次不是二話不說就替她辦得妥妥帖帖?
他沒讓她安心嗎?
這念頭一浮上來,她自己都覺得多餘。在她心裡,尹一這個人,什麼事都能擺平。不管她掉進多深的坑,他總能把她撈出來。有他在,她有什麼好不安心的?這個問題本身就問得荒唐。
至於不讓她把手機帶進房間這件事……
尹一那是不想讓她再拍那些把自己擰成各種形狀、穿著幾根繩子或者乾脆什麼也沒穿的照片。不想讓她再用那種勾人的、迷離的、專門衝著他命門去的眼神,把那些壓縮包一封接一封地塞進他的郵箱,攪得他坐立不安。
但這她說得出口嗎?就算說得出口,林予君聽了怕不是要當場吐血。
她躺在沙發上,把林予君方才那番暴風驟雨似的質問又翻出來咀嚼了一遍。她想不出來尹一的太多優點,這一點她沒法辯駁,方才那六個詞已經把她腦子裡的庫存掏得乾乾淨淨。但她也沒覺得他有什麼缺點啊?林予君發什麼脾氣呢?
江心影把那團亂麻似的思緒翻過來倒過去地攪了好幾遍,終究也沒攪出個所以然來。她嘆了口氣,從沙發上爬起來,乖乖坐到了餐桌前。
英文閱讀理解。第一篇讀到第三段的時候走神了,視線還黏在紙面上,腦子已經飄到了別處。她索性倒回去重讀,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她耐著性子一隻一隻地把它們按回既定的軌道里。
等林予君推開房門走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做完了一套閱讀題,正對著下一篇的第一段逐字逐句地啃。
林予君看著伏在桌案上的江心影,氣不打一處來,把幫她帶回來的餐食重重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袋子裡的餐盒發出一聲悶響。
“吃飯。”他丟下兩個字,轉身走了。她說不出尹一的好,但尹一讓她進房間以後別用手機,她便不用了。讓她學英文,她便學了。哪怕他剛剛當面拆穿了那個男人的冷漠與吝嗇,她轉過臉去,依然乖乖地執行著那人釋出下來的命令。到底為什麼?林予君在心底無聲的吶喊。
晚餐時分,林予君坐到桌對面,筷子還沒拿起來,先丟擲一記直球。他換了策略,不再用邏輯圍剿,改打親情牌,語氣甚至刻意調得平和了些:“這幾個月以來,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涵涵?”
江心影防禦值瞬間拉滿:“你想說什麼?”
“你就沒後悔過?當時跟尹一走,也許是腦子一熱,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可這些日子過下來,你就真的一點兒不後悔?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江心影沉默了一下,然後反問:“我有義務幫你解惑嗎?我做的決定,背後的理由是什麼,需要跟你解釋?”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一層薄薄的、拒人千里的客氣,“跟你有關係嗎?”
林予君也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你說得對。”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我沒有資格問。我也不配知道答案。你記得我為什麼要去緬甸嗎?”他忽然轉了個彎。
江心影沒接話。
“楊天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尹先生說了,您是姐夫。我當時聽了,覺得,我得配得上那個稱唿。”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
“後來我坐在槍堆裡,後背的襯衫溼了幹、幹了溼,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我得活著回來。我得活著回來,才能站在你面前,叫你一聲老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但她依然什麼都沒說。
“我確實沒資格問你後不後悔。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你自己點的頭。我沒參與投票,也沒資格推翻結果。”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但你能不能……至少別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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