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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 第十五章:邏輯怪
“但你能不能……至少別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江心影望著林予君那張寫滿挫敗的臉,眉宇間浮上一層淺淡的倦意,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旁人怎麼看待親情這回事。可能在一般人眼裡,我丟下女兒,就是冷血,就該夜夜垂淚,就該後悔莫及,就該被思念啃得輾轉反側。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林予君,我很愛涵涵。誰要是敢碰欺負她,我肯定百倍千倍地討回來。但這跟天天陪在她身邊,黏在一塊兒過日子,是兩碼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她有她的人生軌跡。她現在過得好好的,身邊不缺人疼,不缺人寵,精神上富足,物質上充裕,甚至比大多數孩子都豐足太多。她也不一定多掛念我這個媽。說句不好聽的,打她出生起,真正寸步不離守著她、把屎把尿拉扯她的是楊阿姨,不是我,我甚至從來沒幫她洗過一次澡。在她的認知裡,我大概就是個成天忙得腳不沾地、偶爾冒出來刷個臉的家人。她沒你想像中那麼依賴我。”
林予君聽完這番話,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極力剋制卻仍舊藏不住震顫的平靜:“所以……你對涵涵的感情,跟你對尹一的感情,是同一套邏輯?愛,但不需要在身邊?想念,但不需要聯絡?”
江心影愣了一瞬,她從來沒把這兩樁事擱在一塊兒想過,可此刻這話落在耳中,居然好像真是同一套邏輯。
“……如果能在一起當然最好。”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一縷快要被風吹散的煙,“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嗎?現實條件不允許的狀況下,互不打擾有什麼問題呢?讓我強逼尹一離婚嗎?帶著涵涵一起嫁給尹一嗎?你覺得這樣對涵涵比較好嗎?”
“問題就出在這兒。你為什麼偏偏選他?沈斯辰哪裡不好?”
江心影再次陷入了沉默。
而林予君,他清楚知道從精神病理學角度看,江心影不滿足任何人格障礙、情緒障礙或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診斷標準。她甚至比大多數正常人更健康!她不內耗,不糾結,不反覆咀嚼痛苦,不被負面情緒綁架。她的心理韌性是頂級水準。
可在世俗眼光中,正常來說,愛一個人就想朝夕相處、生了孩子就想日夜陪伴。江心影兩條都不符合。
她對尹一的愛,可以不見面、不聯絡、不索取名分、不要求陪伴,甚至可以接受自己是小三、是個不存在的人。這種愛在世俗看來是卑微的、不健康的、甚至是自我毀滅的。但她的核心邏輯是:這是我選的,我承擔代價,我不怨任何人。
她對涵涵的愛,可以不見面、不影片、不天天掛在嘴邊,但誰動涵涵一根汗毛,她能把對方打到跪地求饒。這種母職表現方式在世俗看來是冷血的,而她的邏輯是:涵涵過得很好,不缺我這個媽,我沒有必要用自我感動的方式去證明我愛她。
良久,江心影終於從肺腑深處逸出一聲沉重的嘆息:“你覺得……他對我不好,是吧?”
林予君沒有回答。但他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紋路,都在替他喊出那個理所當然的答案——這還用問?這不是廢話嗎?
“這麼說吧。我這輩子,全心全意愛過的人,只有他一個。陳瀚是將就。沈斯辰……也是。我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他願意回應我這份愛了,我願意為了他的回應,把原有的一切連根拔起。”
林予君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插話,但江心影沒給他機會。
“他對我挺好的。可我不打算把他怎麼對我好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攤開來說給你聽。一來,我沒那個耐心。二來,那些細節在我的世界裡是私密的、珍貴的。你說他對我不好,那是你的判斷。你的判斷基於你的標準、你的價值觀。”
她忽然笑了一下:“這就像數學裡的真理。0.9的迴圈,不論你認不認同,他就是等於1。他對我好,這件事,我不需要你的認同來證明什麼。你認不認同,都不會改變任何事。”
林予君不肯善罷甘休,他換了個角度,從側翼包抄過來,語氣裡摻進幾分刻意的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提,實則每一字都經過精密計算:“說得挺像那麼回事。可也許……你只是壓根想不出他哪裡對你好,所以才拿這套車軲轆話來搪塞我呢?”
江心影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有疲憊,也有一種懶得再兜圈子的乾脆。她沒生氣,甚至嘴角還掛著一點點弧度,像是在陪一個鑽了牛角尖的小孩做邏輯題:“那你先說給我聽聽,怎樣才算對一個人好?像你這樣的?”
她歪了一下腦袋,目光落在那堆拼圖碎片上:“出差回來,給我帶拼圖,帶華為這樣?”
林予君的眉頭倏地擰緊了,那股從骨子裡往外翻湧的不服氣幾乎要溢位來,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半度:“你拿我給你帶的拼圖跟他比?那能一樣嗎?我需要來回飛十幾個小時去見客戶,談那些破事,還記著要給你帶東西。他是順路!能一樣?”
“順路?”江心影像是聽到了一個什麼新鮮的、讓她覺得好笑的詞,“中東戰火燒起來的時候,他親自飛過去,跑到戰區裡頭,就為了給我挑一盒巧克力。這種順路,你辦得到嗎?”
林予君的臉色變了,他信了,但嘴硬:“……你開玩笑呢?胡扯也要有個限度。”
“我不說,你覺得我說不出來;我說了,你又覺得我胡扯。”
林予君盯著她那張雲淡風輕得近乎可惡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像是要祭出一篇新的論文來反駁,可每一次,那些精心組織的論點論據都在她的目光面前潰不成軍,最後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們這兩個禍害,最好一輩子鎖死!”說完,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又急又重,像是在跟地板撒氣。
可走到一半,那腳步忽然頓住了。他僵在原地,嵴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過了幾秒,才緩緩轉過來半個身子。他沒有看江心影,目光偏了一個角度,落在她身側那面空白的牆上,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不帶什麼情緒起伏的平穩,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對了,我明天回上海一趟。如果週末趕不回來,考試的事我會交代管家,到時候讓他們帶你去。”
江心影眨了眨眼,那張方才還雲淡風輕的臉上,忽然浮上一層讓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她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歪著腦袋,眼神裡那層笑意還沒散盡,又添了幾分裝出來的、可憐巴巴的委屈:“你還說你愛我?按照你的價值觀,你愛我,不是應該跟我寸步不離嗎?你回上海,怎麼不帶我一起回去?”
林予君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像是在忍耐什麼隨時可能從胸腔裡炸出來的東西。他轉過臉,終於把目光釘在了她那張裝模作樣的臉上:“我就是愛你,才不帶你回去!”他那股咬牙切齒的勁兒藏都藏不住,“你一個死人,突然冒出來,引起騷動了怎麼辦?再說了,你不是暈飛機嗎?這麼長一段路,你不覺得折磨?”
江心影笑眯眯地望著他:“哦……所以你的意思是,因為愛我,才把我放在這兒,不讓我跟著你東跑西跑?”
林予君沒接話,他已經隱約嗅到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即將被套路的危險氣息,但他的腳步還沒來得及邁出去,江心影的聲音就已經追了上來:“那他也是因為愛我,才把我放在這個酒店套房裡啊!”
林予君整個人僵成了一尊雕塑,他在心裡把尹一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又把江心影那套歪理翻來覆去地拆解了好幾輪,拆到每一個支點都暴露在陽光下,清清楚楚地顯示出它的荒謬。
可荒謬又怎樣?面對江心影這個邏輯怪,他怎麼都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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