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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 第十六章:第一場雅思
林予君此番飛回上海,肩上扛著兩樁事。
頭一樁,揣著他那些被術語堆砌起來的PPT去忽悠周深。說忽悠其實不太準確,周深那隻老狐狸,商海里沉浮了多少個來回,什麼樣的花哨話術沒見過?當年沈斯辰為了從他口袋裡撬出幾個子兒,費了多大力氣!
林予君坐在那張寬得像停機坪的辦公桌對面,把短期目標與長期願景一條條仔細說明白。講到某個節點,周深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忽然定住了,像兩顆探照燈似的釘在他臉上。林予君知道,那道藏在禮貌外殼下的審視已經亮了燈,藏不住的私心也該交出來了。索性攤了牌,那份對清醒夢能力的痴迷,那顆諾獎級礦藏的獨佔欲,半句沒瞞。
周深聽完,嘴角那抹弧度盪開了一點:“區區幾百萬,撐起林教授的野心,不過是舉手之勞。”他頓了頓,目光從林予君臉上滑過去,落向窗外某個不可見的方向,“倒是林教授將來若真搗鼓出什麼大動靜,可別忘了,我周深是給過門票的。”
林予君欠了欠身,語氣剋制卻篤定:“那是一定。”
第二樁事,比第一樁陰沉得多。他確實託了關係,層層關卡一道道過,最終踏進了那扇關著寶玉與黛玉的少年監獄大門。見了面。說了幾句話。
兩個孩子坐在他對面,沒有恐懼,沒有愧疚。真如江心影當初所料,那副毫無悔意的嘴臉,比任何血腥畫面都更讓人嵴背發涼。一個翹著椅子腿晃來晃去,另一個盯著牆角的一隻蒼蠅發呆,好像林予君的存在不過是窗外吹進來的一陣風,刮過了就算了。
林予君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波動,眉心都沒多擰一道。胸腔深處卻有一縷隱秘的、近乎焦灼的期待在悄悄滋長,他在期待江心影日後出手。他知道,以她一貫的風格,不沾血,不施暴。她那張嘴、那顆腦袋、那套能把人繞進死衚衕再關門打狗的邏輯,就足夠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那點可憐的自尊碎得撿都撿不起來。那種鋒利,比刀子還讓人瘮得慌。他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江心影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週末那場雅思考試,林予君還卡在上海的事務裡沒趕回來,江心影便由管家帶著,考試去了。
坐到考場裡頭,她從頭到尾都像被丟進了一個陌生的遊樂場。人家考務人員宣讀的那堆規則,半個字沒聽明白。不過考試這種東西嘛,天底下的套路都大差不差,機考介面摸索了兩下,好歹知道往哪兒點就是了。
聽力部分麼,跟鴨子聽雷一個樣,轟隆隆一陣響過去,啥也沒抓住。閱讀就更別提了。以她那慢吞吞的爬格子速度,磨了半天才囫圇吞下一篇文章,吞完了也沒怎麼消化,後邊掛著的那些問題,全靠瞎蒙和直覺往上招唿。
寫作倒是出了點讓她覺得新鮮的東西。第一題的螢幕上晃出一條折線圖,標著1918年到2011年間英格蘭和威爾士那旮旯自有住房跟租賃住房的家庭百分比。題目要求考生抓出主要特徵,歸納資訊,再比一比。
江心影盯著那張彎彎曲曲的圖看了好一陣子,最後敲了三行字上去。
rented accommodation, decrease in 1918~2001, increase after 2001.
two curve intersect at 1971.
households in owned plus rented accommodation equal 100%.
三行,短得像是懶得說話的人在紙上畫了幾道符。
第二題是一篇正經八百的小議論文。題目說,有些人覺得人一輩子最好就釘在同一家機構裡別動窩,另一些人則認為頻繁換工作才是正道。讓考生把兩邊觀點都掰扯掰扯,再亮出自己的看法。
江心影默默低下頭,指尖擱在鍵盤上頓了頓,敲出一行:different age, different sex, different mind.
然後就開始放飛了。噼裡啪啦一陣響,螢幕上滾出一串拼音:NianQingDeShiHou, XiangJianJianShiMian, YouBenShiPinFanHuanGongZuo, LaoLeXuanZeBuDuo, JiuZhiNengRenMing. WoDeXiangFaShi, ZunZhongMeiGeRenDeXiangFa.
她敲得理直氣壯,彷彿拼音也是英文的一種變體。
考試時間很長,可江心影本來就是來體驗氛圍的,連瞎編的耐心都欠奉。把該填的格子煳弄完了,剩下的時間就坐在那兒發呆,盯著螢幕上的倒計時數字一秒一秒往下跳,臉上寫滿了“我什麼時候能走”。
口試那一段,是整場的高潮。江心影推門進去,考官坐在對面,揚起一個職業化的微笑:Good afternoon. Please come in and have a seat.
她乖乖坐下了。然後考官就說了一長串她完全聽不懂的咒語,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詞都像裹了層薄霧,滑過去就散了。江心影眨著眼,一臉茫然,像一隻被突然拎到舞臺中央、還沒搞明白劇本的貓。
直到考官換了句話,這回她聽懂了:Could you tell me your full name, please?
江心影鬆了口氣,把護照上那個名字端端正正地吐了出來。
考官又問:Could you tell me where you're from?
聽是聽懂了,可這道題的答案在她腦子裡打了個結。說中國?她拿的是美國護照。說美國?可她這張嘴說出來的英文,怎麼看都不像是從美國哪個角落長出來的吧?
她就那麼愣愣地盯著考官,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個字也沒倒出來。
考官大概也沒見過這種“我明明問了問題對面卻像斷了網”的場景,眉心微微一挑,職業素養讓他沒有追問,只是換了個話題滑過去:Do you work or are you a student?
江心影又愣了,呃了好一陣子,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I am not a student, I don't need to work.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真誠到考官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那人抿了抿嘴,職業化的笑容底下閃過一絲藏都藏不住的、赤裸裸的羨慕:Oh, I see. Then... how do you usually spend your free time?
這回江心影答得飛快,像是終於碰上了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送分題:Puzzle, TV Show, eat and sleep.
考官嘴角抽了一下,穩住了:Puzzles? Interesting. Do you like difficult puzzles or easy ones?
江心影歪了一下腦袋:I like beautiful and cute.
一來一往,倒也聊了幾句。接著考官遞過一張卡片,語速放慢了些,確保每個指令都落進對面那隻耳朵裡:Now, I'm going to give you a topic and I'd like you to talk about it for one to two minutes. Before you talk, you'll have one minute to think about what you're going to say. You can make some notes if you wish. Do you understand?
江心影接過卡片,像被點了穴似地點了點頭,傻子一樣。
卡片上印著一個題目:Describe a beautiful object you have in your home. 下面列著幾個要點:是什麼東西、從哪裡得到的、長什麼樣、為什麼喜歡它。
江心影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是沈斯辰給她的那支髮簪。她不知道髮簪的英文該怎麼說,也許這種東方玩意兒壓根就沒有對應的英文詞,但這不妨礙她想說它。
於是準備時間結束以後,她開始了磕磕絆絆的獨白。
I have a beautiful FaZan. The Shape, like a chopstick, you can, uh, use it, insert your hair. It's a gift from my exboyfriend. I like it, because, uh, very expensive.
江心影看似答完了,考官看了一眼計時器,還有大約六十秒要熬,於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Anything more? For example, the color or where you keep it?
江心影想了想,像從乾涸的河床上撿石子一樣又撿出幾個詞:White, blue, green. I keep it in my room.然後她又是那樣,直直地盯著考官,嘴閉得緊緊的。
考官深吸了一口氣:Thank you. We've been talking about a beautiful object you have. Now, I'd like to discuss one or two more general questions related to this. Let's consider the value of things. In your opinion, why do some people like to buy very expensive objects?
江心影愣了好幾秒。那雙眼睛眨了又眨,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顛了好幾個來回,最後擠出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Tell other people, I am very rich?
考官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下:Right... to show their wealth. I see. So, do you think the price of an object is more important than its beauty?
江心影:No. 一個字。乾脆得像掰斷一根筷子。
考官又等了她五秒鐘,他大概在等她給出哪怕一個詞的解釋,哪怕一個because之類的連線詞。可江心影就那麼淡然地坐在那兒,臉上沒有任何要補充的意思。
他終於放棄了:I see. Well, thank you very much. That is the end of the speaking test.
江心影從椅子上蹦起來,腳步輕快得像只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兔子,一熘煙就躥出了考場。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