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二十六部 第十八章:斯坦福

2,17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心影缺考的那一天,雅思考場的工作人員們下了班聚在一起,話題像被磁鐵吸住似的,怎麼也繞不開。

“那位把雅思當成Netflix訂閱、每週自動續費的女士,終於退訂了?”有人舉起酒杯,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如釋重負。

“應該是吧。”接話的是筆試間的監考,他託著腮幫子,像在回憶一道已經褪色的風景,“我看過她做題。閱讀文章看不懂,她就盯著配圖看,感覺她也不是為了拿這成績去申請大學還是做什麼,渾身上下找不到一根緊張的骨頭。每週來這裡耗個大半天,沒目的又不覺得有趣,退訂是遲早的事兒。”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角落裡一個年輕的考官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陰謀論的光芒,“她是不是什麼隱藏的社會學研究員?專門來測試考官對低分考生的容忍度?”

桌上爆發出一陣鬨笑,那笑聲裡裹著“你可真敢想”的揶揄,但很快就被一個帶著遺憾的聲音壓了下去:“說真的,我現在每週最期待的就是她的口試。可惜我到現在還沒遇到過她。”那人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她怎麼就不來了呢?”

“我之前看她寫作,那根本不能叫文章。”另一人插進來,“條列式要點,跟做筆記似的。只有關鍵詞,其餘什麼都沒有。”

“你們說她是不是在做那種,我能把雅思考官逼瘋,的網路挑戰?”有人半開玩笑地丟擲這個猜想,眉梢挑得老高。

“雖然她說不出一個流暢完整的句子……但她每一次給出的簡單短句,都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威懾力。”這話一出,桌上某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像是在各自心裡回放那些被江心影用寥寥幾個詞噎住的瞬間。

“我上次問她,是否認為人生有目標是一件重要的事。”說話的是那位終於輪過江心影口試的考官,她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放空,“她想了半天,回了我一句……Relax, no matter you have goals or not, it can not change anything. Nothing is really important. Except your healthy.”桌上又是一陣沉默,像被那句樸實無華的大白話戳中了某根平時不太敢碰的神經。

“她英語爛得像被貓抓過的毛線團,但每句話都紮在我心巴上。”有人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清醒過後的悵然,“她其實根本不需要雅思成績。不需要我們這幾張破紙給她的人生蓋什麼戳。”

“我真的好想問她為什麼要考這個試。”一個年輕的女考官雙手托腮,眼睛裡寫滿了不甘,“你們誰打算不幹了?幫我去問一嘴唄?”

“要不咱們開個賭盤吧?”有人忽然擊了一下掌,眼睛亮了起來,“賭她是這周有事情沒來,還是從此以後都不來了。”

“早知道我上次就問她了……”角落裡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以後見不到她了可怎麼辦?我想跟她合個影。她好漂亮。”

“她今天沒來,我居然有點……失戀的感覺?”

在那些考場人員開賭盤的當口,江心影正吐得昏天黑地。

她被要求戴上一副類似VR眼鏡的眼罩,眼罩裡有攝像頭和紅外光。坐直。先盯著不同方向的點看,然後頭被人為轉動或傾斜,還有人往她耳朵裡塞個小管子,輪流吹冷風和熱風。

原定的時長是四十到六十分鐘,江心影連五分鐘都沒撐過去。胃裡的翻湧直接把她拽進了“不如自我了斷”的深淵。

歇了半小時,恢復了一點點力氣。她頭一件事就是撲向林予君,十指箍上他的脖頸,自以為是傾盡了全部力道在絞殺,可林予君感受到的不過是兩隻軟綿綿的手掌搭在皮膚上,外加一具脫了力的身子虛虛地壓過來,連唿吸都沒被妨礙半分。

“你這是……想要我的命?”他的語氣裡摻著好笑和無奈,伸手環住她,掌心順著嵴背一下一下地捋,像在安撫一隻被雷聲嚇破了膽的貓。

一邊安撫,林予君一邊跟旁邊的研究人員商量著,VEMP和那張轉椅,照這架勢,今天是不用再想了。前庭誘發電位考驗的是球囊與橢圓囊對重力與線性加速度的本能反應,轉椅更是要主動往人身上招唿角加速度。她連靜態的熱風冷風都扛不過五分鐘,要是再被綁上轉椅甩上幾圈,怕是連胃都想從嗓子眼裡爬出來抗議。轉椅乾脆直接取消了吧!

下一次進實驗室安排在兩天後,這兩天,江心影沒給林予君半點好臉色看。

她出發前,真真切切以為那間實驗室是尹一的意思,那個男人讓她往東她絕不敢往西,讓她躺進那些冷冰冰的儀器裡當小白鼠,她皺皺眉也就忍了。可她慢慢地就發現不對勁了,她想起林予君那些日子總在房間裡,對著PPT眉頭緊鎖,那團疑雲啪地一下炸開了。這哪是尹一的指令?分明是林予君拿她當梯子,好讓自己那棟學術大廈再往上壘幾層。

於是,她這麼多年來,頭一回,用那種軟塌塌的、近乎哀求的腔調給尹一發去語音:“我不要做這個實驗了……做得我難受,我撐不住的。”

那邊沉默了幾秒,回過來的語音只有寥寥幾個字,語氣輕得像在哄一隻鬧脾氣的小貓:“乖,好好配合姐夫。”

江心影盯著螢幕,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她甚至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特地長按那條語音,點了轉文字。白底黑字,明明白白地攤在那裡。乖,好好配合姐夫。沒有一個字是她的幻聽,也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她的眼眶紅了。蜷在沙發角落裡,腦子裡忽然毫無來由地浮起另一個人的名字,沈斯辰。那個人若是在場,大概會先皺著眉把那些冷冰冰的儀器從頭到腳罵一遍,然後不由分說把她從實驗床上撈起來,抱進懷裡帶走,去吃一頓熱乎的。

她難受得不行,哭得稀里嘩啦,淚水煳了滿臉,連抽噎都失了節奏,像被全世界同時拋棄了似的,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