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進入實驗室之前，江心影把醜話說在了前頭。今天要是再把她折騰到吐，她抬腿就走人，往後這堆破實驗誰愛做誰做，別來煩她。

林予君拍著胸脯打了包票，然後他讓江心影躺上檢查床。頸部貼上兩片圓圓的表面電極，下眼瞼又煳了兩片，耳機塞進耳道里，播放一串咔嗒咔嗒的噪音。林予君則站在旁邊，嘴裡不停地發號施令：用力抬頭，轉向左側，再轉向右側，保持肌肉緊張，別松。

江心影躺在那裡，臉上的無奈像一層抹不開的霜：“這到底在做什麼？”

“記錄頸部肌肉和眼部肌肉對聲音產生的電反應。”

她沉默了片刻。得，白問了。人家倒是答了，可她一個字也沒聽懂，那種感覺跟考雅思聽力時一模一樣。

接著又換上病號服，摘掉身上所有金屬物件。磁共振的床冷冰冰地橫在那裡，像一張張大了嘴的白色巨獸。林予君千叮嚀萬囑咐，一個小時內紋絲不動，但也不能睡著。

江心影覺得天要塌了：“一個小時不能動又不能睡著？你覺得我辦得到？在那種環境底下？滋——滋——滋——蹦！蹦！蹦！蹦？”她嘴裡模仿著磁共振那套詭異的打擊樂，連語氣都帶上幾分控訴的味道。

林予君眉梢一挑，語氣裡浮上一層意外的驚訝：“咦？你挺有經驗？”

旁邊的技術人員已經動起手來，拿軟墊塊把她的腦袋死死卡住，又在她身上扣上寬大的魔術貼束帶，一道道勒過去，像在打包一件需要長途託運的易碎品。

“千萬別動。”林予君又補了一句，語氣裡那層輕描淡寫簡直讓人想掐死他，“動了就白做，得從頭再來一次。”

江心影的崩潰幾乎要從嗓子眼裡溢位來：“為什麼不打針讓我睡著就行？非要給我捆成這樣？”

正說著，旁邊一個人把一顆橡膠球塞進她手裡，嘴裡嘰哩咕嚕吐出一串英文，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掃射。江心影本來就緊張，這下更慌了，攥著那顆球的指尖微微發白：“這什麼東西？做什麼用的？”

“你不是做過MRI嗎？”

“鬼做過這個啊！”江心影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滿腹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我好端端的怎麼會做過這個？”

林予君解釋，那個橡膠球是Panic Button，緊急情況捏一下，外面的人就會把她放出來。可江心影壓根沒聽進去，她的注意力早就被後腦勺那一百多顆堅硬的小石子給吸引去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鬼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當江心影從核磁共振儀裡出來，終於手腳恢復自由，正準備伸手去扯那頂讓她頭皮發麻的電極帽時，林予君按住了她的手：“別動，這帽子今晚得陪你睡。摘了的話，剛才那一小時的罪就白受了。”

那一刻，江心影的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蹦出來。她死死盯著林予君，目光裡交織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的、近乎荒謬的不可置信。

林予君顯然預判了她的反應，話音還沒落乾淨，人已經靈巧地轉了個身，大步流星地往門口邁去。那腳步快得像身後追著一頭炸了毛的母老虎，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欠奉，只留給她一個心虛到極點的、倉皇逃竄的背影。白大褂的下襬在他疾走時微微掀起，活像一面打了敗仗匆匆收兵的旗幟。

江心影攥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又落、落了又懸，那條語音終究沒有發出去。尹一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像一扇關死了的門，她敲了也不會開，開了也不一定是她想聽的答案。

腦子裡那臺從不熄火的引擎已經轟到了最高轉速。尹一為什麼幫著林予君？這兩人私下裡達成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讓自己乖乖配合，是那盤棋裡的哪一步？倘若她此刻掀桌不幹，會不會把尹一精心佈下的局攪得七零八落？林予君這堆披著科研外衣的折騰，到底想從她身上榨出什麼東西來？對尹一有用嗎？但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怎麼想都不對路。難道說……是尹一有求於林予君，所以把她當作籌碼給兌了出去？她在這些念頭裡翻來覆去地煎著，像一條被架在火上兩面烤的魚。

林予君在門外走廊上踱了不知多少個來回，皮鞋底與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細碎的聲響，他對著牆壁深唿吸了三次，又把要說的話在舌尖上滾了十來遍，才推門進去。

江心影盤腿坐在床邊，頭頂那坨電極帽像個怪異的髮飾，幾根導線垂在肩側，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盪。她抬起眼，目光不鹹不淡地掃過來，沒等他站穩，已經丟擲了第一枚石子：“如果我今天晚上不做夢呢？這東西我就得一直戴著？”

林予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理論上，人每天都會做夢。”

“可我不會每天都做清醒夢。”江心影歪了一下腦袋，那頂帽子上的一根導線滑下來，她隨手撥到腦後，“要讓我發現自己在做夢，前提是夢裡出現荒謬的事情。我的夢要是一切合情合理，我不會發現自己在做夢的。”

林予君深吸一口氣：“我們能適度干預，儘量誘發。”

那根被撥到腦後的導線又滑了下來，這回她懶得管了，任由它垂在耳側晃來晃去：“那萬一不成呢？”

“不成就加WBTB。凌晨三點叫你起來走二十分鐘，再睡。清醒夢不是等來的，是釣出來的。”

江心影都氣笑了：“一般你們做實驗，不需要給實驗物件發工資的嗎？你好意思分文不給，讓我受這些折磨？凌晨三點喊我起床走二十分鐘？一天兩天不夠，還要三天四天？要是你一直研究不出個什麼結論，你打算把我關在這幾個月甚至幾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