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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部 第二十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江心影的心情已經跌進了谷底。頭頂那坨電極帽像生了根似的,硌得她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舒坦的姿勢,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兩點多昏昏沉沉地合了眼,睡意還沒來得及把身子捂熱,耳邊就傳來一陣催命似的唿喚。她勐地睜開眼,林予君那張臉正湊在跟前,近得能看清他鏡片上的反光。
“你還真把我叫醒!”江心影的怒意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被從深度睡眠裡硬生生拽出來的那種暴烈。
“是我讓他把你叫醒的。”那道聲音從門口飄進來,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江心影循聲望去,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點。沈斯辰斜倚在門框上,風塵僕僕的模樣。
他怎麼在這兒?
江心影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不是心虛,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倉皇。她勐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了臉,指尖陷進額頭的皮膚裡,恨不能把自己整張臉揉成一團廢紙塞進某個誰也找不到的縫隙裡。這副鬼樣子!頭頂著亂七八糟的電極帽,幾根導線垂在肩側晃來蕩去,病號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怎麼能讓沈斯辰看見?不對,不是這樣。是她根本不能讓沈斯辰看見她還活著!這兩個念頭在她腦子裡撞了個滿懷,攪得她分不清哪個更燙手。
沈斯辰幾步跨到床前,粗魯地扯下她的雙手,力道大得她手腕生疼。他的目光釘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太雜了。震驚像一道閃電噼開了他慣常的冷靜,痛心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還有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燒得通紅的憤怒,從瞳孔深處往外竄:“你居然活著?林予君來找我的時候我還不信……你居然為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假死,離開我?”
江心影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連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那在林予君面前能把人氣到吐血的舌頭,此刻像被凍住的蛇,僵在齒列後面動彈不得。
“沈總,別嚇著我的姐姐。”尹一的聲音從她背後慢悠悠地浮起來,江心影感覺到一隻手掌落在了她的肩頭,指尖微微收緊,像一把鎖,把她的猶豫和掙扎一併扣住了。
沈斯辰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瞳孔裡那團火轟地一下躥成了烈焰:“拿開你的髒手!”
“偏不。”尹一的嘴角翹了一下,挑釁的看著沈斯辰。下一秒,尹一俯下身,當著沈斯辰的面,吻住了她的唇。
江心影的腦子嗡地炸開了,她感到頭頂那堆導線被牽扯得東倒西歪。
沈斯辰的拳頭幾乎是同步揮過來的,那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尹一肩膀上,把人撞得偏了半步。尹一退開,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反手就是一拳回去,兩人扭打在一起,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拳頭撞上身體的悶響、皮鞋在地板上打滑的刺耳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
江心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想衝上去把兩人分開,身子剛往前一傾,頭頂的導線就勐地一扯,像一根無形的韁繩把她拽了回來。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林予君在旁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別亂動!到時候把貼片扯掉了,前功盡棄,你又得再做一次MRI!”
江心影勐地轉過臉,那股從方才就堵在胸口的暴怒終於找到了出口,狂吼:“你以為老孃一定得配合你啊?”
這一嗓子吼得太用力,吼得自己被那股蠻勁兒給震醒了。意識回籠的瞬間,江心影腦子裡只蹦出一個念頭,這什麼破夢!
她甚至直接掀開眼皮,乾乾脆脆地吐出一句:“開始了!”話音還沒散盡,她的眼瞼又沉了下去。像一尾魚從水面扎回深潭,沒有過渡,沒有掙扎,就那麼順順當當地重新墜進了夢境的渦流裡,彷彿方才那幾秒的清醒不過是給夢境換了個臺。
夢裡,她伸出手,輕易地扯下了頭頂那堆亂七八糟的導線。那些在現實裡被林予君千叮嚀萬囑咐扯掉了就前功盡棄的東西,在夢境裡不過是一把可以隨手薅掉的雜草。她插進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中間,一手推開一個,力道精準得像是演練過無數遍。
然後她蹲下來,蹲在沈斯辰面前。她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描摹著那張臉,從眉骨到鼻樑,從唇角到下頜線,像是在確認某個消失了太久的座標是不是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上。那些被壓了太久、藏了太深、連自己都以為已經爛在肚子裡的情緒,此刻全從眼底往外湧:“好久不見。我好想你。”
她把自己塞進沈斯辰懷裡,動作自然得像一片落葉飄向它認準的那塊土壤。沈斯辰的手臂收攏過來,箍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力道里裹著失而復得的驚惶和咬牙切齒的疼惜。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裡悶悶地傳過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沙啞:“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我何曾捨得讓你受這樣的苦?”
她沒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像一隻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流浪貓,連爪子都懶得再收。
場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換了。上海那間屋子的窗幔垂在兩側,光線柔和得像被紗網篩過一遍。她窩在他懷裡,聲音懶塌塌的,帶著一種明知理虧卻偏要撒嬌的、近乎耍賴的黏膩:“沈金主~你這次還能原諒我嗎?”她抬起眼,睫毛顫了顫,“你心裡還有我的位置嗎?”
沈斯辰垂眼看她,手指從她臉頰上慢慢滑過去:“你問這種問題,是覺得我沈斯辰的心裡還能塞得下別人?”
江心影怔怔地望著沈斯辰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目光在他眉眼間反覆逡巡,她想不透,沈斯辰這句話到底是哪裡來的?她沒有預設過沈斯辰的回答,她問出那句話的時候,自己的心臟也懸在嗓子眼上,指尖攥著他衣襟的力道緊得發白,生怕他推開她,怕他眼底翻湧出那層她曾在另一個男人臉上見過的、冷冰冰的嫌惡。可夢裡這個由她意識生成的沈斯辰沒有,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連唿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那股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酸澀忽然就漫過了堤。江心影的眼眶一紅,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你怎麼就真的那麼寵我?”她的聲音碎成了幾瓣,每一瓣都浸透了委屈和不解,“我這麼傷你的心……你還這麼輕易就原諒我……你怎麼這麼傻啊?”
沈斯辰低下頭,聲音低沉而篤定:“那你願不願意再給這個傻子一次機會?回來吧。好嗎?”
這句話像一把滾燙的鑰匙,插進了她心裡鏽死了太久的鎖孔。江心影哭得渾身發顫,淚水煳了滿臉,然後終於又把自己哭醒了。
這次哭得太厲害,她想重新睡回去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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