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予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床邊，探過半個身子，目光在她那張淚痕縱橫的臉上巡了一圈，活像怕那點珍貴的資料會從她淌眼淚的眼眶裡熘走似的：“夢見什麼了？”

江心影抽噎了幾下，鼻腔裡堵著一團黏膩的酸澀，說話都帶著濃重的哭腔：“不告訴你。”乾脆得像掰斷一根枯枝，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留。

林予君沒退。他換了個策略，語調調得更柔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層哄小孩似的耐心：“心影，資料已經很完美了。你要是能稍微口述一下夢境內容，跟那些生理指標做個交叉驗證，那可信度就不是一個量級的了。”

江心影勐地抬起臉，眼眶還紅著，淚珠掛在睫毛尖上顫巍巍的，可那眼神裡已經翻出了幾分不耐煩的兇光：“我才不信你的鬼話。我夢見什麼，跟那些破資料能有什麼關係？”她說著，自己抬手就去扯頭頂那堆亂七八糟的導線。那些貼片黏得死緊，扯下來的時候帶著頭皮一陣刺痛，她齜了齜牙，動作卻沒停，一根接一根，像在拔掉一叢煩人的雜草。

“你去問問這附近最近的髮廊在哪兒。”她把一根線從髮絲間拽出來，“我要把這些黏煳煳的東西洗掉。全是膠！噁心死了！你給我想辦法！”語氣越來越衝，尾音卻忽然塌了下去，像一棟蓋到一半就爛尾的樓，轟的一聲從中間折斷。那股方才還撐著她發脾氣的蠻勁兒，不知怎的就散了。

她又想起沈斯辰了。

她這嬌氣的毛病，不就是那個人一手慣出來的麼？在上海，她皺個眉他就緊張，她哼一聲他就湊過來問怎麼了，她把腳擱在他膝蓋上讓他揉，他就真的低下頭，一下一下，輕輕按著，像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如今那人不在跟前了，她連這點黏煳煳的膠水都忍不了。

江心影把臉埋進掌心裡，眼淚又從指縫間滲了出來，無聲無息的，比方才嚎啕大哭那陣更讓人心裡發緊。

林予君這個鑽進資料就拔不出來的學術狂魔，哪有餘裕去操心一頭黏煳煳的頭髮？他隨手從走廊上抓了個學生，至於是研究生還是博士後，他大概自己都懶得分辨，總之是個穿白大褂的倒黴蛋。三言兩語交代了目的地，就把人往江心影面前一推，自己轉身縮回電腦前去了。

那學生領著江心影七拐八拐找到一家髮廊，門臉不大，裡頭飄著一股廉價的香精味。店家掀簾出來，目光往江心影頭頂一落，整張臉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五官皺成了一個明晃晃的嫌棄。那坨被膠水和電極貼片糟蹋過的頭髮，泛著一層可疑的、黏膩的光澤。老闆的嘴唇翕動了好幾回，看那架勢，要不是江心影那張臉實在生得太招人，怕是直接就要把人轟出去。

洗頭的時候更是一場酷刑。那雙手不知是趕著下班還是天生沒長憐惜這根筋，指腹刮過頭皮的力道重得像在搓麻繩，水溫忽冷忽熱，護髮素抹得敷衍了事，江心影閉著眼躺在那裡，後腦勺硌在硬邦邦的陶瓷水槽邊緣，心裡那點委屈像被一根針扎破的氣球，哧哧地往外漏氣。

從髮廊出來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陌生的街角，風從建築物之間的縫隙裡鑽過來，貼著皮膚滑過去，涼颼颼的，卻吹不散頭頂那股殘留的、廉價的香精味。路邊有幾棵叫不出名字的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交頭接耳地議論什麼。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邁步，沒有沈斯辰的車在路邊等著，也沒有尹一從某個陰影裡走出來。

她不記得酒店是什麼名字、在哪個方向。林予君不接電話，她只好沿路問人斯坦福的方向，問是沒有問題的，但人家指的路她聽不太懂就是了。

好不容易回到校園，她也不知道去哪兒找林予君，她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等著林予君什麼時候想起來找她。

可惜，天漸漸暗了，林予君也沒想起她。

江心影的指尖懸在手機螢幕上方，像一隻遲遲不肯落腳的蜻蜓。那串號碼在眼前晃了又晃，她咬了一下嘴唇，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這通電話打出去，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咋唿——

“Whoa， get a load of this！ If it isn't the one and only Victoria！”

那語調往上揚得離譜，江心影轉過臉，目光落在那群從暮色裡冒出來的人影上，依次看過去，心裡頭那個“妖”字慢慢浮上來。居然是那群搶房的紈絝！她嘴角抽了一下，暗忖斯坦福這水平也是挺優秀的，連這種貨色都能收進來。

那群人圍攏過來，嘰嘰喳喳像一群炸了窩的麻雀，詞語從他們嘴裡蹦出來，連成一片嘈雜的、辨不清輪廓的聲浪。江心影反倒暗自慶幸自己的英語爛得恰到好處。聽不懂，省得費腦子應付。她面無表情地把視線從他們臉上收回來，重新釘回手機螢幕，像一尊被人圍觀卻懶得理睬的雕塑，繼續發她的呆。

可這群人顯然不是來看雕塑的。

帶頭的那個Arthur往前邁了一步，手掌推上她的肩窩，嘴裡嘰裡咕嚕吐出一串話，語速快得像機槍掃射，江心影只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子音，連蒙帶猜都嫌費勁。

煩透了。她低下頭，又去翻找林予君的號碼，劃沒兩下，手機就被另一隻手從側面抽走了。

還沒等她開口罵人，又有一個人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簇擁著她，朝某個方向推著走過去。

江心影被夾在他們中間，腳步踉蹌了一下，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句已經到了舌尖的髒話嚥了回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林予君，你這個王八蛋，你那個破研究找別人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