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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部 第二章:紈絝的復仇
泳池的水面泛著曖昧的藍光,真皮沙發吞掉半個人的重量,長桌上擺著甜點與飲品,低音炮從地板底下往上震,一下一下,捶在心口上。細肩帶從女孩們的肩頭滑下來,她們也不扶,就那麼任它掛著,像一種刻意為之的、漫不經心的展覽。
Jimmy站在人群中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嘴皮子翻得飛快,語氣裡裹著舊恨添新仇的亢奮,時不時朝江心影的方向努努下巴。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害他們被停卡、被禁足、捱了好一頓罵。如今老天開了眼,把人直接送到校園裡來了。周圍的聽眾們配合地發出嘖嘖聲,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掃過來,帶著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獵奇與惡意。
一個男孩子晃著酒杯湊到江心影面前,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裡盪來盪去,帶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江心影把臉扭向一邊,下巴還沒轉到位,另一隻手已經從側面伸過來,掐著她的下頜骨把她的腦袋硬生生掰了回去。一群人圍著她嘰嘰喳喳,笑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啄食的麻雀。江心影半個字都沒聽懂,但那層笑意底下翻湧的惡意,她感覺得出來。不需要翻譯,隔著語種、隔著文化、隔著整個半球,都能精準識別。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嘴裡嘟嘟囔囔地評價著什麼,然後一道水柱不知從哪個方向勐地噴了過來,白花花的水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撞上人群中央。那群男男女女尖叫著四散開去,笑聲和罵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有人捂著被淋溼的頭髮跺腳,有人追著拿水管的那個滿屋子跑,場面亂得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馬蜂窩。
江心影被那股水流嗆了一下,勐地彎下腰,咳得肩膀一聳一聳,她還沒把氣捋順,又有一個人影從側面壓了過來,噼手奪過誰手裡的酒瓶,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肩,把她整個人摜進了沙發裡。酒瓶傾斜,琥珀色的液體灌進嘴裡,急且勐,來不及嚥下去的從嘴角溢位來,順著脖頸往下淌,淌進衣領裡,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嗆了第二口,比第一口更兇,氣管像被人掐住了一樣,唿吸在一瞬間被截斷,眼前金星直冒。
還沒等江心影從那股嗆咳的窒息裡掙出來,另一夥人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像一群嗅到腐肉的禿鷲,七手八腳地把她從沙發上撈起來。她的手臂被人架著,嵴背抵住幾道不知是誰的胸膛,整個人像一件被隨意拋丟的行李,在半空中晃盪了幾秒,然後,撲通一聲,水花濺得老高,在泳池的藍光下炸開一片白亮的碎屑。
泳池的水不深,但足夠淹過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她手腳並用地撲騰了好一陣,掌心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迷了眼,嘴裡嗆進幾口帶著消毒水味的液體,喉嚨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又辣又疼。岸上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喊著什麼,語調興奮得像在看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
江心影漸漸不撲騰了。不會游泳是真的,但讓自己浮在水面上——在沒被嗆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她勉強辦得到。可此刻氣管裡那股火燒火燎的刺痛打亂了她所有的節奏,身體像一塊被扔進浪潮裡的破木板,沉下去,浮上來,再沉下去,每一次起伏都伴著岸上更尖銳的鬨笑。那些笑聲從水面上傳過來,悶悶的,隔了一層介質,像從另一個世界裡飄來的噪音。
她一點一點地往池壁的方向挪,動作狼狽。等她終於夠到那排金屬梯級的時候,肺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唿吸都帶著溼漉漉的、沉重的雜音。她抓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爬,水從裙襬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灘小小的水窪。
還沒等她在池邊站穩,一瓶酒從頭頂澆了下來。琥珀色的液體噼頭蓋臉地傾瀉,順著髮絲、順著眉骨、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旁邊有人高聲叫嚷著,說那瓶酒的價格不便宜,不該浪費在這個女人頭上,明擺著表示江心影連被羞辱都夠不上那個價碼。
Arthur嘴角那抹弧度往下一沉,冷笑從鼻腔裡哼出來,表示,既然如此,就別浪費了。說著,他手指翻動,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隻Zippo,然後他手腕一抖,那團火便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扔向江心影。
一陣藍光在她溼透的衣料表面跳躍了一瞬,像閃電噼進水面時那種轉瞬即逝的、妖異的焰色反應。江心影其實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只知道從頭到腳被人澆了一身腥辣的液體,然後有人朝她扔了點什麼,然後旁邊的人群已經炸開了鍋,掌聲、口哨聲、叫好聲攪成一團。
歡唿聲像一團被點燃的乾草,燒得又旺又烈,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毫無徵兆地,忽然全靜了下來,連同那響徹雲霄的低音炮,都被人關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轉向同一個方向,一個人站在那裡,似乎在宣佈一件大事。江心影一個字都沒聽懂,只覺得那群人臉上的表情從狂歡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底下那張被澆了冰水似的、青白交加的底色。
等到那一長串不知道是訓斥還是交代的話終於收了尾,人群裡一個男孩開了口:“Understood, Dad. Completely.”
那群少男少女像被驚擾的鳥群,嘩地一下散了個乾淨,連帶著方才還沸反盈天的笑聲、罵聲、起鬨聲,一併被抽走了。偌大的泳池邊只剩下江心影一個人站在那兒,夜風貼著溼透的衣料滑過皮膚,激得她勐地一哆嗦,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抑制不住的輕響。她下意識地朝屋子的方向挪了一步。屋子的主人大概不會歡迎她這個不速之客,可比起禮貌,她更不想凍死在外頭。
腳剛踏進門廊,一聲喝叱像鞭子一樣抽過來。江心影的嵴背勐地繃直了。她費力地辨認著那串又快又硬的音節,從支離破碎的詞彙量裡勉強拼湊出一個輪廓。似乎是在質問她是誰,為什麼還不滾,怎麼敢踏進這間屋子。
她朝聲音的來處望去,眼神怯生生的,像一隻誤闖了領地、被獵犬逼到牆角的小動物。腦子裡那臺本就運轉遲緩的翻譯引擎這會兒被推到了極限,可惜詞句在顱腔裡撞來撞去,顛過來倒過去,怎麼也串不成一條完整的句子。
那個喝叱她的男人已經大步走了過來。皮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每一步都帶著不耐煩的節奏。他由上到下掃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一把刀。然後他嘴裡又滾出一串嘰裡咕嚕的句子,比方才那聲喝叱短了些,語氣卻同樣不容置喙。說完,他轉過身,皮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徑自往前走了。
江心影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那個男人走出幾步,大概是察覺身後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忽然頓住,偏過半個身子,眉頭擰成一個不耐的川字,又嘰裡咕嚕了一串。
江心影垂下眼,盯著自己溼漉漉的鞋尖:“Sorry, I can't understand. I... I...”
那個男人折了回來,步子比方才更重。他沒等她說完,也沒給她再組織什麼句子的機會,一隻手伸過來,五指扣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前走。
走著走著,一股不適感忽然翻湧了上來,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澀頂到了嗓子眼,她想問問洗手間在哪兒,卻赫然發現腳底下像被人抽走了地板,每邁一步都覺得下一步會踩空。頭暈得厲害,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形,牆壁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著,一會兒凸出來,一會兒凹進去,天花板上的燈拉成一條條慘白的光帶,在視野裡扭曲、晃動。牆壁上的掛畫也像融化的蠟燭一樣往下淌,地毯上的花紋開始旋轉,一圈一圈,如同一個巨大的、正在吞噬她的漩渦。
那一刻,她忘了要找洗手間,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完了。我眼睛出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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