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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部 第四章:手機裡的東西
江心影這一天的開端就寫滿了不順。清晨從一場哭得撕心裂肺的夢境裡掙脫出來,眼眶還腫著就去髮廊洗頭。她原本盤算著等林予君忙完,兩人一道吃頓中飯,結果等著等著,日光從淡金熬成了橘紅,又從橘紅沉入了灰藍,那個鑽進資料裡就拔不出來的男人始終沒想起她的存在。再後來,她就被人從長椅上拎了起來,被一群她連名字都叫不全的紈絝裹挾著帶到了這裡。
一整天粒米未進,胃裡空得只剩酸水在翻湧。此刻頭暈得厲害,那股噁心頂在嗓子眼,想吐,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剩下乾嘔的衝動一陣接一陣地往上撞,撞得她眼眶泛紅,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幹又澀。
身上的溼衣服還沒換下來。那塊浸透了酒液和池水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涼意從毛孔往裡滲,在藥效的催化下變成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近乎荒誕的觸感。她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爬滿了滑膩膩的觸手,那些無形的肢體從肩頭蜿蜒到腰際,從大腿纏繞到腳踝,黏稠的、冰涼的、蠕動著,像一堆被泡漲了的蟲子在皮膚上緩慢地爬行。她想掙扎,想把那些噁心的東西從身上甩脫,可四肢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陷在床墊裡,連抬一下手指都費勁。她只能趴在床上,任由那些幻覺中的觸手在她身上游走、纏繞、收緊,恐懼從胃裡往上湧,堵在胸口,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耳邊隱約傳來幾個惡魔的聲音,嘰裡咕嚕的,她覺得自己身上肯定被放了什麼可怕的生物,那些觸手說不定就是那些惡魔親手纏上來的。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一激靈,可那股寒意還沒散盡,藥效又把她拽回了那片混沌的、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漩渦裡。她被困在清醒與昏迷之間那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縫隙裡,像一隻被琥珀封住了翅膀的飛蟲,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恐懼一點一點地蠶食她的理智。
院子裡,Arthur撿起了那部被遺忘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劃開,愣了一瞬,這年頭,居然還有人手機不設密碼?這女人是活在哪個年代?他嘴角一翹,興沖沖地折回屋裡,把那塊發光的板子遞到父親面前,語氣裡帶著邀功的亢奮:“爸!手機!您看看有用嗎?”
Adrian接過來,垂眼掃了一下。中文介面,滿屏的方塊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但這不妨礙他找點有用的東西。圖是跨語言的,通訊錄那圖示,走到哪兒都長一個樣。他點進去,瞳孔微微一縮。聯絡人少得可憐,從上到下,攏共只有四個名字。四個。
他的指尖在那幾行方塊字上停了片刻,然後滑到通話記錄那一欄。最近的通話記錄裡,有幾個號碼明晃晃地躺在那裡,前面綴著+86的,還有+61的。他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釘在那串數字上,腦子裡那臺算盤開始噼裡啪啦地撥。他繼續往下翻,又看到兩個更讓他不舒服的區號。+1202,那是華盛頓DC的區號。另一個是+1312,芝加哥。他的指節在手機邊框上叩了兩下,節奏散亂,像他此刻的思緒。
他把那幾串數字謄到自己的手機上,然後拿江心影的號碼撥給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看見她的號碼,也是+86。
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四個聯絡人,橫跨三個國家,其中兩個還是美國政治中心和金融腹地的區號。她不是遊客。遊客不會有這種通訊錄,遊客的社交圈不會這麼窄,也不會這麼散。她像一顆被釘在某張巨大蛛網中央的獵物,四周那些看不見的絲線,一根連著一根,延伸到他想都想不到的角落裡去。
Adrian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悶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來。他還有多少時間?這個問題他不敢細想,但不得不想。對方如果已經在找她了,那他手裡的沙漏已經在漏了。他得趕在那些人敲門之前,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籌碼。那兩個美國的號碼他能查,但查需要時間,而時間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
他又點開了相簿。聯絡人的名字他看不懂,但照片不需要翻譯,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然相簿載入出來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幾十張照片毫無遮掩地鋪在眼前,每一張的主角都是此刻正躺在他家客房裡、滿臉痛苦的那個女人。有的穿著幾根細繩,有的什麼也沒穿,身體拗成各種曖昧的角度,眼神迷離,姿態大膽。Adrian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張又一張,速度不快不慢,像在翻閱一本被他從塵封的檔案櫃裡翻出來的機密檔案。
他開啟藍芽,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往自己的手機裡傳。這些照片,是最後的手段。如果對方不依不饒,如果那些勢力他惹不起,他至少還有這麼一副牌可以打。當然,那是走投無路時才會翻開的底牌。在此之前,他得先試試別的路。
鐵藝大門外,林予君站在路燈的光暈邊緣。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抬手,按下了門鈴。
Adrian接到門房的通報,說大門口站著個亞洲面孔的男人,按了門鈴,正在等。
他放下手機,轉身就抬手,乾脆利落地甩了兒子一巴掌:“看你們惹的好事!你給我離Jimmy遠點!那個沒腦子的東西,遲早有一天把你害死!現在,給我滾回你房間去!躲著!別出來!”Arthur捂著臉,瞳孔縮成兩個震驚的黑洞,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鐵藝大門開啟,Adrian臉上的陰沉早已換成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歉意。他迎上去,語速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稀鬆平常的瑣事。他說他一回來就撞見這群孩子在鬧,他嫌吵,把人全轟走了。散場之後才發現還有一位,大概是喝得過了頭,路走不穩,神智也不太清楚,就先給安置在客房了。言語之間,一個不知情但願意負責的形象被捏得嚴絲合縫。
林予君走進客房的時候,江心影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趴在床上。她的臉半埋在枕頭裡,頭髮亂得像一蓬被暴風雨蹂躪過。她在掙扎,做著半昏迷狀態下的、本能的、無意識的扭動。
林予君皺了一下眉。他從沒見過江心影喝酒。一滴都沒見過。她在悉尼那間套房裡,冰箱裡永遠塞滿了果汁、奶茶和汽水,連啤酒的罐子都沒出現過。他不知道她喝醉了是什麼樣子,是不是真像現在這樣,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唿吸急促而紊亂,嘴裡發出含混的、聽不出內容的囈語?他想起今天清晨她哭成那個樣子,也許她真的因為什麼他不知道的原因,把自己喝成這個樣子。
這個念頭在邏輯上漏洞百出,可他此刻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於是他換了方向,目光從江心影那張痛苦的臉上收回來,釘在Adrian的眼睛上:“她這身……是怎麼回事?”
Adrian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抱歉的笑容,那笑容裡裹著無奈:“可能是喝多了,不小心掉進水池裡了吧?我回來的時候她就已經這樣了。這兒全是男人,我實在不方便幫她換衣服,就只能先讓她這麼躺著。”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坦然地迎向林予君,眉頭微微蹙著,像在替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感到難為情。
林予君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真是給您添麻煩了。我能在這兒打擾一個晚上嗎?”
Adrian的笑意從嘴角盪開來,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當然可以。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說完,他把房間留給兩個人,帶上門出去了。
走廊上,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朝兒子房間的方向走去。推門進去的時候,Arthur正坐在床邊,臉上那五個指印還沒完全消下去。Adrian把門關上,力道不重,鎖舌咬進扣槽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從頭到尾,一件不落。”他的聲音降了八度,冷得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鐵器,“誰下的藥。誰把人扔進泳池的。那女人有沒有看見誰往她身上扔Zippo,你給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講清楚。”
“現在暫時沒事,”Adrian補了一句,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兒子臉上,“但等她醒了,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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