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七部 第五章:威脅
林予君在客房裡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像一尊被人從門外搬進來的雕塑,杵在床尾,目光在江心影那張潮紅未退的臉上巡了兩圈,又移開,移到窗簾的褶皺上,移到牆角那盞孤零零的落地燈上,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兒下手。他沒照顧過喝醉的人,他的圈子裡,最失態的場面也不過是有人在學術晚宴上多喝了兩杯香檳,話密了些,步子飄了些,斷不至於像眼前這位這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陷在床墊裡,連唿吸都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急促的雜音。
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楊天的名字在螢幕上跳。接通,那頭的聲音壓得不算低,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一截,那股藏不住的焦灼從聽筒裡溢位來:“林醫生啊,您倒是給個信兒啊!人找著了沒?那個定位離斯坦福又不遠,您這半天沒動靜,到底怎麼回事啊?”
林予君回頭瞥了一眼床上那團蜷縮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找著了。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啊?”楊天那一聲啊拖著長長的尾音,拐了好幾個彎,像一隻沒找到落點的飛鳥。
楊天把原話轉給尹一的時候,尹一也怔了一下。江心影喝醉?他在記憶的抽屜裡翻箱倒櫃地搜了好一陣,愣是沒搜出江心影跟酒沾邊的任何畫面。那女人嫌咖啡苦、嫌茶澀,嘴巴刁得像只被慣壞了的貓。她會喝酒?還喝到不省人事?
他沒吭聲,手指已經在螢幕上劃開了定位追蹤的軌跡圖。江心影早上從實驗室出來,在大街上逗留了一陣,又回校園,最後跑到私人別墅裡頭,喝酒?
Adrian那邊找來一個化妝師,言簡意賅:“給他臉上弄點傷。青的,紫的,看著像被人揍過的。”
化妝師點了點頭,擰開一管油彩,在掌心裡調了調色,便往Arthur的顴骨上抹去。青的,紫的,眼角再添一道紅,嘴角煳一點乾涸的血痕,暈開了看,還真像剛跟誰幹過一架。
Adrian雙手抱胸,審視著鏡子裡那張逐漸掛彩的臉,腦子裡那臺算盤撥得噼裡啪啦。等那女人醒了,讓兒子去認個錯,態度擺低些,姿態做足些,大不了賠一筆錢。這筆賬他算過,再貴也貴不過對方身後那張蛛網可能伸來的手。能用錢平的事,就不叫事。
可這口氣他怎麼想怎麼不順。他這是在給兒子擦屁股,擦的還是那種他根本沒想拉的屎。Adrian的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到時候賠多少錢,全從你零用錢里扣!一分都別想讓我給你墊!”
Arthur坐在鏡子前,半邊臉已經被油彩蓋住了,聽到這話,嘴角扯了一下。賠錢?能賠多少?灌了幾口酒,扔進泳池裡泡了泡,又沒傷筋動骨,又沒見血留疤。那女人身上連塊烏青都沒有,嘴唇上的皮都沒蹭破一塊。鬧著玩的事兒,能賠出什麼天價來?他老爹就是小題大做,年紀大了,膽子也跟著縮水了。
而當Arthur跪在江心影床前的那一刻,林予君全明白了。這幫惡魔在挾怨報復呢!報當時江心影在賭場以及悉尼套房大獲全勝的仇!
“我可算明白她為什麼會在這兒了。你們這些孩子,以為等到機會了是吧?以為這是你們的地盤,想幹什麼都有人替你們兜著?”
Adrian陪著一張笑臉湊上來,謙卑裡摻著愧疚:“真的很對不起。這孩子被慣壞了,做事情沒輕沒重。您大人有大量,給孩子一次機會,行嗎?”
林予君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薄得像一片刀刃,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劃了一下:“這可不是我說了算。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兒子這次可能要倒大楣了。”
他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簽了名的判決書。從江心影說出“只被灌了一口酒就變成這樣”的那一刻起,從他看清這孩子長相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事沒完了。江心影最會的就是記仇,她不會放過這群孩子的。
床上的江心影已經清醒了幾分,藥效的尾巴還在她血管裡遊走,頭暈得像被人塞進了一臺還在旋轉的離心機。她聽不懂那幾個人在嘰裡咕嚕什麼,但那副你來我往的嘴臉看得她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她撐著手臂從床上支起身子,動作太勐,眼前一陣發黑,她咬著牙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問:“你們揹著我討論什麼呢?林予君,帶我離開這裡。我要去報警。他們給我下藥,企圖淹死我。”
Adrian一個字都沒聽懂,但他不需要翻譯,江心影那雙眼睛裡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恨意,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事情沒談妥。這兩個人,不能放。
都是文明人,要攔住這兩個人簡直太容易了。江心影那副樣子,連從床上撐起身子都像在跟地心引力拔河,邁出房門怕是都要扶著牆喘半天。至於林予君,一看就是從來沒攥過拳頭的正人君子。派幾個人在門口守著,不費吹灰之力。
Adrian的算盤撥得清脆。把人在這兒困三天,三天以後,血液裡的藥物代謝得乾乾淨淨,泳池邊的酒瓶碎渣也都收走了。到那時候,不論江心影往哪兒喊冤,他這邊只需要把嘴角一垂、眉頭一皺,擺出一副被誣賴的好人嘴臉,咬死了她在抹黑就是了。
他換上一副溫潤妥帖的語氣,像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家貓:“身體都還沒恢復過來,急著走去哪裡呢?好歹給我一點將功補過的機會啊。”
但林予君非常堅持現在就要帶走江心影,Adrian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這位先生,麻煩您告訴這位女士,我希望她能在這裡住幾天,好好接受我們真誠的道歉。我願意給你們一筆賠償金,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林予君肩上越過,落在江心影那張燒著怒火的臉上,語調忽然輕了半度,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否則,女士手機裡面那些照片,可能就藏不住了。”
林予君如實翻譯完,最後問了一句:“你手機裡什麼照片?”
江心影聽完那句轉述,抬起眼,死死盯著那個老男人。真是……什麼樣的人教出什麼樣的孩子。上樑歪成那個樣子,底下的梁連扶都不必扶了。她咬了咬牙:“你幫我問問他,手機能還我嗎?我能打個電話嗎?”
Adrian聽完林予君的轉述,嘴角那抹弧度盪開了一點,笑意從眼角漫上來,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人覺得他不是在為難人。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部手機,掌心朝上,遞過去的姿態也非常的低:“當然沒問題。你們是自由的。我只是很希望能有機會彌補小兒犯的過錯而已。”
江心影接過手機,指尖觸到那塊冰涼的金屬背殼時,像握住了一根從水面上拋來的繩索。她把手機攥在掌心裡,指節用力到泛白,然後緩緩闔上了眼。她得好好想想。想清楚這筆賬怎麼算,想清楚這顆釘子從哪個角度釘進去才能釘得最深、最痛、最讓對方拔不出來。
想著想著,她的唿吸漸漸勻了下去。那些翻湧的、滾燙的、幾乎要從胸腔裡炸出來的仇恨,在意識的表層慢慢沉降,像一場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浪頭矮了,風也軟了,只剩下餘波一下一下地推著岸邊的碎石。她的頭歪向一側,睫毛顫了顫,然後徹底不動了。睡著了。
再然後,終於,發燒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