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七部 第七章:六
Adrian本來心裡頭那根弦是繃著的。聽到尹一說那對男女是自己的姐姐跟姐夫的時候,他後背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他知道自己兒子乾的那些事不是人乾的,尹一這個級別的人,絕對不是賠點錢了事。他在腦子裡已經把最壞的預案過了一遍,覺得自己大概得親手把兒子的腿打斷一條,才能勉強湊出一副“我已經教訓過他了”的姿態,好讓對面那個男人把舉起來的刀放下來。噢,對了,他還拿江心影手機裡的照片威脅過江心影。這一樁事要是再翻出來,扒掉的恐怕不止一層皮。
可現在,他的嘴角幾乎要壓不住了。他發現了個秘密。這個女人,不論她到底是不是尹一的姐姐,這兩個人的關係怎麼看都不像正常的姐弟。那個撲進懷裡的動作,那個攥著衣角不肯鬆手的勁兒,那個被推開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委屈,還有那個站一邊、手足無措得像局外人一樣的男人。這三個人之間那根線,繞得太亂了。Adrian的腦子裡忽然像有一盞燈被啪地摁亮了。尹一那個PDUSD岳父知不知道這件事呢?尹一的妻子知不知道呢?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像一顆被扔進賭盤的骰子,還沒落定,但他已經知道無論開哪個點數,自己都不會輸。他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好安全。安全到兒子的腿,好像不用斷了。
江心影正以最簡潔的方式在告狀:“他兒子,帶著幾個人,把我從斯坦福擄走。在這裡給我灌酒、下藥,還把我扔泳池裡,企圖淹死我。這個老男人——”她抬手指了一下Adrian,然後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很小聲,“給他兒子打掩護。拿我拍給你看的那些照片,威脅我。”
尹一聽完,目光釘在江心影那張燒得泛紅的臉上:“他怎麼拿到那些照片的?”
江心影的氣惱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連自己都覺得丟人的、近乎懊惱的委屈:“我手機沒上鎖。”
尹一沉默了半秒,從喉嚨深處逸出一個單音節:“六。”那個數字飄出來的語氣,說不清是嫌棄還是無奈,或者兩者兼有。
林予君站在一旁,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他才知道江心影不是喝醉,是被下藥。而這個藥效剛退並且還在發燒的女人,剛剛把他懟得一句話都接不上,現在正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地跟尹一告狀。她的聲音是啞的,氣息是斷的,手指是抖的,但那顆腦袋裡的CPU,轉速一點都沒降。
Adrian往前走了半步,姿態放得很低,也有一些些妥協在裡面:“Mr. Yin, I believe we may need to have a proper talk. Alone.”
尹一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面朝林予君:“你先帶姐姐回去。”
江心影回到酒店,先把自己塞進浴室。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髮絲、順著脖頸、順著嵴背往下淌,把那股殘留在皮膚上的、混合了藥味和汗液的酸臭一點一點地衝進下水道里。洗完以後坐在床邊,機械地把林予君遞過來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塞進嘴裡,最後把自己摔進枕頭裡,意識像一塊被浸透了的海綿,沉甸甸地往下墜,沒掙扎多久就被拽進了那片沒有夢的、漆黑的深潭。
她以為醒來的時候能看見尹一,但只見到了楊天。
“江老師,哥讓我跟您說一聲,事情已經解決了。他回芝加哥了。”楊天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在趕時間,又像怕自己說得慢了就會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絆住,“還是那句話,好好學英語,雅思考到五分再見面。”話剛落音,人已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往門口挪了兩步,回頭瞥了一眼江心影那張還沒完全從睡意裡掙出來的、泛著困惑的臉,又補了半句“您好好休息”,便拉開房門閃了出去,動作利落得像一隻從貓洞裡鑽出去的耗子,連句客套的告別都省了。
江心影盯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門,眨了兩下眼。事情解決了?怎麼解決的?她伸手去取放在床邊的手機,指腹在尹一的頭像上方懸了又落、落了又懸,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接下來的兩天,沒有人向她解釋任何事情,只有林予君不停的催著江心影再進一次實驗室。
江心影煩不勝煩,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最後一次。這個月你敢再往我頭上沾東西試試。”
這一次的實驗沒什麼收穫。電極貼片在她頭皮上黏了好幾個小時,螢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波形圖跳了又跳,資料採集了一圈又一圈,林予君盯著那些曲線,眼神裡的期待從沸點慢慢降到了室溫。他當然希望江心影能再多睡一覺。不,不是睡覺,是做夢。做一個清醒夢。把他的硬碟再塞滿幾組漂亮的資料,可江心影那邊就是配合不了。
退房回悉尼的那天,陽光好得不像話。江心影拖著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門,門童替她拉開門的那一瞬,外面的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等視線重新聚攏,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Adrian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便裝,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不卑不亢的笑意。他旁邊站著Arthur,手裡捧著一束花,粉白色的玫瑰配了幾枝滿天星,塑膠紙還裹在外面,被晨風一吹沙沙作響。另一隻手裡攥著一盒東西,方方正正的,包裝紙上印著某家店的燙金logo。
Arthur看見江心影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切換得很快。從百無聊賴的等待,到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僵硬,再到那種排練了不知多少遍的、刻意壓低了的誠懇:“I was just being a stupid frat boy. I didn't mean to hurt you.”末了,他頓了半拍,然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對不起。”
江心影還沒反應過來,那束花和那盒東西已經被塞進了她的懷裡。花束的塑膠紙蹭著她的下巴,盒子的一角頂在她的肋骨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堆被硬塞過來的東西,又抬頭看了一眼Arthur那張寫滿了“我已經道過歉了你就該原諒我”的臉,腦子裡那臺還在緩慢啟動的處理器轉了好幾圈,才終於把這幅畫面解碼完畢。
哦。這就是楊天說的,解決了。
江心影氣得全身發抖。
她萬萬沒想到!真的萬萬沒想到!尹一就是這麼個解決法?這兩個人居然還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衣衫整齊,面色從容,甚至帶著笑。笑容裡沒有愧疚,沒有後怕,只有一種“我已經付過賬了”的、有恃無恐的坦然。
Adrian看見她那張瞬間垮下去的臉,嘴角的弧度反而又往上翹了幾分。嘴裡嘰裡咕嚕地吐出一串英文,像在宣讀一份雙方已經簽過字的和解協議。江心影一個字都沒聽懂,她咬著牙,問:“林予君,他說什麼?”
林予君實在不敢翻譯。饒是曾經面對過危險交易,但眼前這串髒汙到不行還能讓江心影原地碎掉的句子,他是真不敢翻譯。
江心影看著林予君那副窩囊樣,那股從方才就堵在胸口的氣勐地炸開了。全世界都背叛了她!真・全世界!因為她的全世界總共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沒幫她。另一個,也沒幫她。
她把那束花往Arthur身上砸過去。塑膠紙在空中劃開一道弧線,花瓣散了幾片,飄飄悠悠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那盒東西緊隨其後,方方正正的包裝盒砸在Arthur胸口,彈了一下,落在地上,滾了半圈,燙金的logo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江心影沒再看那兩個人一眼。她轉過身,拎起自己的行李箱,上了早已等待在旁邊的計程車。也沒等林予君,直接就讓司機開走了。
機場的出發大廳冷得像一間沒有感情的倉庫。江心影拖著行李箱,直奔櫃檯。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個節拍,鞋跟敲在地面上,噠噠噠噠,密集得像機關槍掃射。她不管了,什麼後果都不想管了。什麼雅思五分,什麼好好配合姐夫,全都不管了。她要回上海,找沈斯辰。那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人,此刻成了她腦子裡唯一的方向標,像一盞在暴風雨裡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燈。她不知道自己到了上海能說什麼,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臉面站在他面前。但這些不知道在此刻根本不重要,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要待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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