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藥、喝水。

江心影得保證這趟航行千萬別再有什麼讓她受苦受難的地方了。但飛機降落得很快，她還想著是不是自己藥多服了一顆，所以居然能一路睡到浦東？結果飛機門一開啟，一票警察上飛機，把自己押走了！？

被押著穿過廊橋的那一刻，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打轉，身份暴露了？護照出了問題？

她被帶進一間密閉的小房間，一名女警員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張卡片，一排英文一排中文，大意是懷疑她藏有違禁藥物，要求她配合脫衣接受徹底檢查。

江心影盯著那張卡片，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幾行字又讀了幾遍，讀到最後嘴角幾乎要扯出一個冷笑來。飛機根本沒飛到上海！它在天上繞了個彎，折返了。在她昏睡的那幾個小時裡，這架鐵鳥悄無聲息地掉轉了方向，把她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出發的地方。

而她現在，正被一群荷槍實彈的警員圍著，被要求脫光衣服。

江心影那個腦子，能想不明白這是誰幹的好事？

她確實大意了，一氣之下什麼都忘了。忘了摘定位器，忘了買機票刷的是尹一的卡。

好你個尹一。

不是說她有自由嗎？不是說她要走，他不會攔嗎？現在讓飛機在半空中掉頭，拿藏毒這種爛得不能再爛的招數截人，就為了讓她再被扒一層皮？把她押進小黑屋，讓她把尊嚴一件一件脫下來掛在冰冷的掛鉤上，讓陌生人的手指伸進她的體內？

她配合完了。從小黑屋裡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林予君，就在那兒靠牆站著。林予君的出現，證實了她的猜測，這他媽的就是尹一干的好事！

林予君看見她的那一瞬，立刻直起身，幾步跨到江心影面前：“你想回上海？我陪你一起！我就不信他權勢滔天，還能再攔一次！”

江心影沒接話，她垂下眼，手指繞到頸後，指尖觸到那條細鏈的搭扣。金屬冰涼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她撥了一下，搭扣鬆開，鏈子滑下來，然後把那圈細鏈往林予君脖子上掛過去：“不。你帶著定位回悉尼去。我一個人回上海。”

林予君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那條剛掛上來的鏈子，猶豫著。

“怎麼？你害怕？害怕讓他知道你配合我？”

林予君的嵴背勐地繃直了。

“林予君，你幫我這一次。你那個研究，我接下來完全配合。”

江心影把自己的手機塞進林予君手裡。遞過去之前，她乾脆利落地恢復了一次出廠設定。裡頭那點東西本就不值幾個錢，通訊錄短得寒磣，聊天記錄翻兩下就到了頭，真正讓她肉疼了幾秒的，是那個練了好一陣子的遊戲進度。

當機身再一次推開雲層、朝著上海的方向軋過去的時候，江心影靠在椅背裡，闔著眼，腦子裡那臺算盤已經噼裡啪啦地撥了起來。

碰見熟人的話，咬死了說自己只是長得像就行，這世上面孔撞車的例子多了去。

落地第一件事，手機和電話卡。機場裡頭大機率有，到了以後抓個人問便是。

支付的事才真正讓她犯愁。微信，印象中，申請起來有層層關卡，像闖一座專門為她這種半路失蹤的人設計的迷宮。支付寶要是也擺出一副拒人千里的面孔，她就只剩下手裡那張信用卡能刷了。

小區電梯當時已經換成了人臉識別，她那副五官應該還沒從系統裡被抹掉，只要那張臉還能刷開門禁，就少了一樁麻煩。沈斯辰家大門的密碼，只要他沒換，她大機率也推得進去。

只要能站在沈斯辰面前，別的都不叫事了。

可是，真站在他面前了，她拿什麼交代自己沒死這檔子事？

江心影闔著眼，睫毛偶爾顫一下。她在顱腔裡搭積木，一根一根地往上摞，又在某個結構不夠穩當的時候推倒了重來。故事需要合理，需要圓得上那幾個月的時間裂縫，吐出一個能讓沈斯辰點頭的版本。

她編著編著，唿吸漸漸勻了下去。那道一直擰著的眉心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手指也從攥緊的姿勢裡慢慢攤平，搭在扶手上。

下飛機以後，一切倒沒她預想中那般磕絆。到底是自己熟悉的城市，機上那幾個小時她把關節拆散了揉碎了翻來覆去地盤過，預案在顱腔裡搭了又拆、拆了又搭，真落到執行的層面，反倒沒遇上什麼像樣的阻攔。於是，晚上快八點的時候，江心影已經站在了沈斯辰的家門口。

她的指腹摁上密碼鎖，細密的電子音過後，鎖舌咔嗒一聲縮了回去，門應聲而開。

屋裡一片漆黑，她伸手開了燈，拖著行李箱邁過門檻，彎腰脫鞋的時候，順手拉開了鞋櫃的門，然後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滿滿當當。各式各樣的女鞋，顏色從裸粉到全黑，材質從緞面到漆皮，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場無聲的、精心佈置的展覽。

江心影目光從那排鞋面上緩緩掃過去，神色一點一點地褪成了空白。

她確實沒料到這屋子裡已經另有女主人了。

是啊。她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得往前邁步子，沒人有義務替一個死人守著空房、守著回憶、守著那些早已翻過去的頁碼。她自己走的時候不也沒把沈斯辰的感受當一回事麼？現在這報應來得倒快，像一面鏡子，不由分說地懟到眼前，照得她無處可藏。

江心影把鞋櫃的門關上。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轉身，退出那扇還敞著的門。

九月的上海，怎麼就能孤獨成這樣呢？

江心影拖著一隻行李箱，在人行道上踽踽獨行。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去，兩條腿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自顧自地沿著那些刻進骨頭裡的街道往前走。走著走著，一抬眼，竟已到了劉姥姥家附近。

她再一次頓住了腳步，意識到不該走在這些隨時可能撞見熟人的地方，於是她拖著行李箱逃也似的拐進了另一條路，慌不擇路地朝著公園的方向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