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七部 第十五章:考官送分
江心影回來繼續赴考的訊息,已悄然滲透至考點總負責人的耳廓。當日收工後的晚間聚餐,來的人比平日格外稠密,那些平日裡不愛湊熱鬧的,今夜齊齊聚攏過來,彷彿奔赴一場心照不宣的秘密集會。而今日為江心影執掌口試的那位考官,頭一遭品味到了什麼叫萬眾矚目。每一道目光都往他這邊傾瀉,每一雙耳朵都朝他這邊傾斜,連空氣裡都浮動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窺探般的亢奮。
“那故事是她瞎編的吧?”有人率先丟擲疑問,語氣裡帶著專業人士對胡編亂造的天然反感。
“編?”另一人舉起酒杯啜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話頭接了過去,“你能編一個給我聽聽?扯成這樣也真是沒邊了。”整桌人炸開了鍋。有人搖頭,有人嗤笑,還有人託著腮幫子陷入沉思,彷彿真在認真推敲自己能否虛構出這般離奇的情節。
聊到後來,不知誰把矛頭轉向了雅思考點的總負責人,Tracy女士。
“我好想看她寫的作文,”發話的人半真半假地哀求,“Tracy,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Tracy還沒接茬,旁邊已經有人搶著出餿主意了:“你還不如讓Betty下次監考的時候站她身後,直接把作文背下來。”
“哈哈哈哈……倒也不是不行!”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後合。
笑聲在觥籌交錯間蕩了幾圈,誰也未曾料到,這原本只是酒桌上的玩笑話,竟在後續幾場考試中被實踐得淋漓盡致。
他們驚異地發現,江心影的 Task 1寫得異乎尋常地漂亮,結構清晰,用詞精準,邏輯行雲流水,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那股氣勢簡直是衝著滿分九分去的。可翻到 Task 2,畫風便驟然崩裂,她總是對著題目凝神許久,眉心微蹙,彷彿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較勁,然後才開始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敲。那些單詞零零落落地躺在答題區裡,用關鍵字代替了長句,用斷裂的句式取代了連貫的段落,整體水準直直墜回2至3分的谷底,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
而在一次又一次口語考官的刻意情報交換中,另一樁更讓他們嵴背發涼的事實逐漸浮出水面,這女人的故事,不是隨口胡謅的。那些看似荒誕不經的敘述,居然邏輯嚴密,前後咬合得分毫不差,甚至隨著考試次數的推移而有了新的進展。她不是在編故事,她是在陳述一段正在發生的事實。
後來,這位尹小姐跑去圖書館翻書了。那些能從館裡帶出來的資料,被她悉數搬回酒店,攤開鋪滿了整張餐桌。紙頁疊著紙頁,書嵴壓著書嵴,密密麻麻的圖表與術語織成一張外人根本無從解讀的網。更令人瞠目的是,她的嘴裡開始吐出Double Hull、Inert Gas System這類連考官本人都聞所未聞的專業詞彙,那些詞從她那口破碎的英語裡蹦出來,帶著一種荒謬蠻橫的權威感。
在江心影終於拿到總分五分的那場考試裡,聽力3分、閱讀4分、寫作5分,而口語,赫然躺著一個7分。
不是她忽然開了竅,也不是考官集體失了智。是那一天的題目,每一題都像長了眼睛似的,精準地踩進了她的地盤。
Numbers。
Do you have a favorite number?
Are you good at remembering numbers, such as phone numbers or dates?
Do you think numbers are important in our daily lives?
江心影聽完,嘴角幾乎沒忍住往上翹了一瞬。那個感覺就像是一個在刀尖上滾了好幾個月的人,忽然被人領回了自家客廳,連空氣都變得順眼起來。
“I don't have a particular favorite number. I am not good at memorizing phone numbers or data. But as a math teacher, numbers are everywhere in my daily life and I use them with ease.”
考官聽完,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句“No wonder you got a band 9 on IELTS Writing Task 1”幾乎是未經大腦稽核就從喉嚨裡滾了出來,帶著一種職業本能被擊穿的、近乎失態的驚愕。
江心影怔了一下:“How do you know?”
考官沒法回答。他總不能說,我們這群人每週聚餐的主題就是你。他只能把那句已經到了舌尖的解釋咽回去,腮幫子繃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下一頁題庫,強行把自己拽進下一個題目。
可他的腦子沒跟著翻篇,那根被“math teacher”點亮的引線,在他顱內噼裡啪啦地燒了一整圈,把所有散落在前幾次考試中的困惑碎片炸成了同一個清晰得刺眼的答案。雅思寫作Task 1幾乎全是圖表統計題——折線圖、柱狀圖、餅圖、表格,那些讓普通考生頭皮發麻的資料描述與趨勢歸納,對一位數學老師而言,不過是將刻進骨頭裡的專業本能謄寫到紙面上。那些專有名詞,那些描述漲幅與跌落的句式,那些用來串聯資料的邏輯鏈條,她早就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無數份學生作業、批改過成千上萬遍了。寫得行雲流水,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Task 2就不一樣了。那些議論文題目需要的是觀點、是立場、是鋪陳與反駁的結構,是她從未被要求用英語認真思考過的東西。所以她坐在那裡,對著題目凝神,眉心微蹙,像在跟一堵看不見的牆較勁。然後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敲,用斷裂的短句代替連貫的段落,用關鍵詞拼湊出粗略的輪廓,整體水準直直墜回2到3分的谷底,像換了一個人。
考官把這些念頭按下去,把注意力拉回眼前,開始跟江心影聊下一個話題:在工作或學習中,最常使用哪種科技產品或軟體?小時候經常使用科技產品嗎?在她自己的專業領域裡,人類員工未來會被科技完全取代嗎?
然後他看見江心影的臉冷了下來。帶著舊怨的、幾乎要咬碎後槽牙的冷。她冷哼一聲,用那句後來在整個考點傳為經典的、簡短到近乎粗暴的宣言,噼開了這個話題:“AI are idiots.”
接下來的幾分鐘,考官坐在那兒,聽了一場關於人工智慧如何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帶著血淚控訴意味的個人獨白。江心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大截,那些單詞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甚至顧不上語法是否周全,顧不上發音是否標準,她只是一股腦地把那股憋了太久的怒氣往外倒:“You know what? The inverse matrix that AI calculated is different with I got using my calculator. AI actually had the nerve to say, deadpan, I mistyped the numbers or the calculator made a mistake! Do you know how expensive my calculator is? Two hundred and fifty dollars! How could a calculator like this make a mistake?Want to replace me? They couldn't pull it off if you gave them a hundred years!”
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全開、因為一個逆矩陣而跟人工智慧不共戴天的數學老師,考官非但沒有覺得她跑題,反而被她這段語速極快、充滿了真實情感的控訴給震撼到了。雖然“AI are idiots”裡主謂有點小瑕疵,但這絲毫不妨礙後面的流利度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碾壓過來。
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傳奇考生的故事在考務室裡被嚼了太多遍,輪到他執掌口試時,Part 2的選題便帶上了一點私心。
卡片推到江心影面前,題目赫然寫著,描述一次你使用計算器或數學方法來解決問題的經歷。你應該說明:這發生在一個什麼時間;你使用了什麼樣的計算器或方法;你為什麼需要使用它;並解釋你對得到的計算結果有什麼感受。
江心影垂眼掃了一遍,絮絮叨叨地開了腔:“When I first teach AP Statistics. You probably don't know this, Chinese students weren't allowed to use calculators; we have to calculate the correlation coefficient and regression equations completely by hand. But the data in AP Statistics are never simple integers, they are always a bunch of decimals, and calculating that by hand is impossible. That was I first time find out that the AP exam allows you to use things like the TI-Nspire CX II CAS! For binomial distribution and hypergeometric distribution, you get the answer just several clicks! Even for the Chi-square hypothesis test, you just fill in the numbers in the table, answer is shown! I feel Chinese students calculating these by hand is just a total joke.”
她說到最後那句“total joke”的時候,嘴角扯出一抹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譏誚的弧度,彷彿在替那幾代被手工開方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中國學子發出一聲遲到了太久的嘆息。
考官垂下眼,他感受到了,這個女人,只要你問的問題扣得準了,她那個滔滔不絕就是學霸等級,詞句像被擰開的水龍頭嘩啦啦往外傾瀉,邏輯和細節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但一旦踩進盲區,她就會切換成另一種模式,詞句斷裂,語調遲疑,整個人的氣場從沸點直直墜進冰點,活脫脫一個被揪到講臺上回答不出問題的、窘迫的學渣。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想讓她這次拿個高分。他想看看,這個女人在最適合她的賽道上,能跑出什麼樣的成績。於是Part 3的問題被他在舌尖上掂了掂,換了一種措辭推出去:“有些人認為,從小過度依賴先進的計算器或計算機,會削弱學生的口算、心算基本功,以及他們對數學本質的理解。你在多大程度上同意或反對這個觀點?”
江心影不負盼望,毫無猶豫的開口:“Understanding of mathematics is meaningless for most people. When you are just a user, you don't need to understand the construction of an oil tanker; you only need to know which type of gasoline to choose when you are at the gas station.”
考官的筆尖在評分表上頓住了,她說的是油輪的構造!她把一個關於教育理念的抽象問題,精準地拽回了她自己那個正在醞釀的、跟石油大亨較勁的、荒誕又具體的復仇計劃裡。那些在考務室裡被反覆咀嚼的碎片——死人復活、飛機折返、定位追蹤、無限黑卡——在這一刻忽然拼成了一幅讓他嵴背發涼的完整圖景。
這女人的故事,千真萬確,沒有半個字是編的。
另外,考官甚至還想當場起立給江心影鼓個掌。他原以為,作為一名數學老師,江心影會像那些古板的學者一樣,義正言辭地去捍衛數學作為人類智慧結晶的崇高地位,去歌頌那些枯燥的底層邏輯。可她沒有。她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極度實用主義的尖銳邏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學術辯論撕得粉碎。
這就是江心影雅思口語拿到7分的原因,要說考官送分了?倒也……算是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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