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七部 第十六章:五分的成績單
成績單寄達酒店那日,江心影並不在。她早已隨林予君再度飛越太平洋,躺回斯坦福實驗室那張床上。答應了旁人的事,總歸要兌現的。
夢境剛剛鋪開序幕,林予君便不識趣地伸手將她從裡頭硬生生拽了出來。他打的主意是複製上一次的奇蹟,她醒了,又沉回去,資料漂亮得像教科書。可惜這回劇本沒照他的走,江心影睜開眼的剎那,兩簇火苗從瞳孔深處躥上來,直直燒向他:“這種破夢,我不想繼續做。”
她夢裡是個學生,生物課老師丟下一份作業,她熬了好幾宿,絞盡腦汁終於碼完最後一個字,滿心以為列印出來往講臺上一擱便大功告成。誰知被同學提醒,作業要郵件傳送到老師的郵箱裡,截止時間懸在五分鐘之後。
桌面亂得像被颶風掃蕩過,她在那片狼藉裡翻找螢幕,連進學校官網,在層層疊疊的頁面間摸索老師的郵箱。好容易尋著了那一串字母,正要將附件拖進去,奇妙的一幕發生了,資料夾一層套一層,像賽博朋克街區裡那些霓虹招牌,密密麻麻懸在半空,五光十色地閃爍、跳動。她仰著脖子在那片招牌叢林裡搜尋,想辨出自己的作業究竟藏身於哪一扇門後,還沒等瞧清楚,林予君的聲音便從現實那頭噼了過來。
林予君聽完她的複述,眉心擰了一下:“這夢……挺不合邏輯的啊。你怎麼沒像往常那樣,在夢裡清醒過來?”
江心影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被吵醒後殘餘的、黏稠的不耐煩:“我就當那是最新科技了。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之後林予君陪她一起去了斯坦福的圖書館,一起啃書,他再也不敢讓江心影一個人,所以總是坐在旁邊,守株待兔般等著。江心影倒也沒再撞見那幾個惡魔少年,心頭甚至泛上幾縷失望,她本還盼著能再碰上,好把上次沒算完的賬,算一算。
說實話,把油輪研究完了,江心影覺得,不拿雷去炸,很難捅穿油輪的雙層鋼板,而且油輪內部也不是她原本想像的超大水槽,因為怕一個顛簸,幾十萬噸的油在裡面產生自由液麵效應來回晃盪,直接把船給晃翻,所以內部用厚厚的鋼板隔成了密密麻麻的獨立密封艙,真炸穿了,油也只漏其中一部分,不會整船漏光。然後,江心影就把腦筋動到Marine Loading Arm輸油臂上了,可這玩意兒你不去現場勘查一下狀況,很難知道哪裡可以動手腳啊?江心影想著,是不是進去當一陣子的員工,好把管線跟操作摸清楚,但如果要這樣的話,她是不是該先去混個什麼學位出來?
當江心影又替林予君出了幾組漂亮資料,兩人終於打道回府,回到悉尼。
她把自己甩進酒店那張寬大的沙發裡,仰面朝天,姿態散漫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綢緞。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偏過臉,丟擲一個憋了許久的疑問:“你這個實驗資料,到底能派上什麼用場?受試者就我一個人。就算我給你交出一百組資料,你得出的結論也沒辦法往全人類身上硬套啊?”
林予君拿起放在桌上那封還沒拆的雅思成績單,然後誠實地向江心影解釋,他收集的是一個前庭系統極端敏感、清醒夢能力常態化、並且願意配合的受試者樣本。全人類裡能找到幾個這樣的人?湊不夠樣本量,他這輩子都發不出像樣的論文。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需要一個極端案例來驗證底層邏輯。
江心影就是那個極端案例。
他不是要把她的資料套到全人類身上。他是要用她的資料證明這套機制確實存在,然後拿著這塊敲門磚,去騙——哦不,去說服更多人走進他的實驗室,變成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受試者。
學術圈的規矩從來如此:你先找到一個極端到沒人敢否認的案例,用它砸開一扇門,等門開了,後面的人自然會排著隊往裡走。
說完,林予君隨手開啟那個成績單。
江心影聽完他那番關於極端案例與學術敲門磚的坦誠剖白,嘴角翹了翹,眼底漾開一層似真似假的嗔意:“原來我是塊磚啊?在你心裡,用來引玉?”
林予君正垂眼盯著成績單上那串數字,一時沒反應過來要給自己辯解。江心影本就不是真惱,不過是嘴癢想逗他一逗。可這位學術狂魔連被逗的反應都懶得給她一個,那股子無趣便從胸腔裡漫上來,淹得她意興闌珊。她撐起身子,下巴擱上沙發靠背,歪著腦袋瞧他,語氣裡添了幾分不依不饒的撒嬌:“我說!在你心裡,我連塊玉都算不上啊?”
林予君這才大夢初醒似的,把成績單往她面前一遞,鼻腔裡逸出一聲半真半假的冷哼:“是玉又怎樣?又不是我的。”他頓了頓,目光從分數欄上刷過去,嘴角扯出一個酸熘熘的弧度,“你去色誘考官了吧?你自己瞅瞅,這分數合理嗎?口語一枝獨秀?”
江心影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總分那一欄,五分。真的考到了。怪不得這位年下泰斗陰陽怪氣成這副德行,原來是醋罈子翻了,酸味兒從字縫裡往外滲。她把成績單隨手往旁邊一撂:“我不見他。”
然後她從沙發裡站起來,兩步踱到林予君跟前,指尖探出去,一顆一顆地解他襯衫的紐扣。動作不急不躁,帶著一種近乎家常的從容,彷彿她不是在撩撥誰,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來色誘我老公。”
林予君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滾水燙了似的往後彈了半步,他抬起手擋在胸前,語無倫次得像一臺過載的處理器:“你……你你你你你,你別靠近我!江心影我求你了,你別老逗我!”
江心影揪著他的衣襟沒撒手,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沒逗你。我也是有需求的。”她抬起眼,那雙瞳孔裡沒有羞怯,只有無所畏懼的、赤裸裸的坦蕩,“你覺得,經歷過上次那件事之後,我對尹一還能剩下什麼幻想?沒有了。乾乾淨淨,一樣都不剩。”
她頓了一下,指尖在他胸口那顆被解開的紐扣邊緣無意識地摩挲:“我回上海去,沒找沈斯辰。你知道為什麼嗎?”沒等他回答,她自己把答案吐了出來,語調平得像在唸一份早已擬好的判決書,“因為他有新的女朋友了。他那兒,也沒有我的位置了。”
林予君垂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江心影的指腹從他鎖骨上緩緩划過去,聲音輕下來:“陪在我身邊的,只有你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