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後的聚餐，悉尼雅思考點那間常被他們佔作據點的餐廳，今晚比往日又熱鬧了幾分。幾杯酒下肚，話題便像被誰擰開了閥門，嘩啦啦地往同一個方向湧。

那對男女的事兒，被翻來覆去地嚼了不知多少遍，嚼到後來，一桌子人竟然越嚼越有精神，越嚼越覺得自己窺見了什麼不得了的真相。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清了清嗓子，丟擲了一個讓全場都豎起了耳朵的論斷：Kevin還有戲！今天那位跟女神狀似親密的男人，絕對不是她丈夫！頂多是個好朋友，或者家裡人什麼的，反正不可能是枕邊人！

理由？當然有！而且條條都硬得掰不彎。

頭一條，兩邊兒對戒指那道題的回答，壓根兒就對不上！男方那邊摸著婚戒侃侃而談，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妻子是他的寶藏、陪他圓諾貝爾夢，煽情得跟背偶像劇臺詞似的。女方那邊呢？又上演了一出懸疑大劇！說什麼定位器被打造成了首飾，天天戴著，末了還把手伸到考官鼻子底下，亮出那枚戒指說“See， this is the tracker”。

你信誰？

大家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追更江心影那部懸疑連續劇追了好幾個月了，每一集都邏輯嚴密、前後咬合，連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早就確認過那是正在發生的、千真萬確的事實。相比之下，男方那套深情告白，煽情倒是夠煽情，可怎麼看都像是為了衝高分臨時編出來的。與其推翻女方那條已經驗證了無數遍的故事線，他們寧可相信男方在編故事。

第二條，更是一刀見血。

婚禮那題，男方答得滴水不漏。細節完整得像從生活裡一刀切下來的切片，什麼護照不同、什麼證婚老太太誤會他英語差，樁樁件件都帶著鮮活的煙火氣，聽著不像是編的。可就算他真有過那麼一場婚禮，就算那場婚禮的新娘也是那樣英語破爛得一塌煳塗，也絕不可能是Kevin的女神！

為什麼？

因為被問到婚禮的時候，女方臉上沒有半分甜蜜，更沒有半點浪漫，從頭到尾面無表情，硬邦邦地吐出五個單字。Give money. Sit. Clap. Eat. Over。五秒鐘，過完了。

想想吧！一個女人，若是自己的婚禮，怎麼可能不刻骨銘心？怎麼可能用五個動詞就打發了？她要是真當過新娘，哪怕英語再爛，也該擠出幾句關於白紗、關於誓詞、關於誰牽著她走過紅毯的話來。可她什麼都沒說。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活像一個被拽去參加陌生人婚禮的賓客，從頭到尾只記得自己掏了份子錢、坐下來、鼓了鼓掌、吃了一頓席，然後走人。

結論還用得著說嗎？這女人，肯定沒有過自己的婚禮！

Kevin坐在角落裡，越聽眼睛越亮。那簇光從瞳孔深處一點一點地燒起來，燒到最後，整張臉都跟著發了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替那顆重新燃起的心做一次鄭重的吞嚥。

他轉向Tracy，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近乎懇求的試探：“Tracy，下禮拜……能安排我去給她考口語嗎？”

另一邊，考完試的兩個人回到酒店，林予君開始彎腰收行李：“我要離開一陣子。”他頓了一下，手裡攥著那件剛摺好的襯衫，指腹在布料上無意識地碾了碾，“你一個人在這裡，行嗎？”

“去哪？什麼時候回來？”

“緬甸。”

江心影聽到這兩個字，那簇疑惑從眼底浮上來，慢慢凝成了某種更鋒利的審視：“緬甸？今天中午那通電話，是他打的？”

林予君直起身，目光與她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本來想否認的，想隨便扯個理由把這事兒蓋過去，可話到嘴邊拐了好幾道彎，最終還是被另一股更私密的、壓不住的情緒截了胡：“心影，”他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聲問句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連自己都覺得丟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聯絡過他？”

江心影搖頭，那動作乾脆得像切斷了什麼不該有的念想：“沒有。但，我覺得，這時間點過於巧合，他好像在支開你。你......介意我跟你一起去緬甸嗎？”

林予君聽完這話，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他幾步跨過來，雙手扣住她的肩窩：“不行。那地方多危險！你不許去！”

江心影任由他的指節陷進自己肩頭的衣料裡，目光從他緊鎖的眉峰一路滑下去，滑過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最後釘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我怕你回不來了。”

林予君胸腔裡那根繃緊的弦忽然就鬆了：“我很高興，”他的聲音啞下來，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礪，“你擔心我。”

江心影抬起手，指尖搭上他扣在自己肩頭的手背，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那雙眼底映著酒店暖黃的壁燈，映著窗外出墨色的天幕，也映著他那張寫滿了猶疑與動搖的臉：“我陪你去吧。好嗎？”

林予君沒再答。他伸出雙臂，把她整個人攏進了懷裡，箍得很緊，緊到她的耳廓貼上他的胸膛，聽見那顆心臟在肋骨底下擂鼓似的、又快又沉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