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事之後，尹一摟著江心影陷進那床揉皺的被褥裡，她的腦袋歪在他肩窩裡，唿吸漸漸從紊亂的喘息拉成了一縷綿長的、若有若無的細線，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意識像一塊被浸透了水的海綿，正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這兩天在這裡等你，”尹一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我把你說的那部小說看完了。”

江心影都快陷入昏迷了，那聲音傳進她耳廓的時候已經失真，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煳成一團辨不清輪廓的嗡鳴：“什麼小說？”

“掌中之物。”

江心影的眼皮顫了顫，勉強撐開一道縫，視線渙散了好一陣才重新聚攏：“哦～傅慎行啊！”

尹一指腹在她肩頭無意識地摩挲著，過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我感覺你是不是想影射什麼？”

江心影跟復讀機似的：“影射什麼？”

“我跟傅慎行不一樣。他那是混混，我是以高階重工業製造為基礎的、面向全球特定客戶提供一站式毀滅與重建解決方案的、高風險特種全能服務業。”

這一大串從尹一嘴裡滾出來的時候，一氣呵成，連個磕絆都沒打，像背熟了八百遍的臺詞，但只換來江心影一句傻問：“什麼什麼業？”

“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尹一的掌心覆上她的後腦勺，指尖插進她散亂的髮絲裡，開了個黃腔，“在你這裡，我就是搞進出口的。”

江心影的腦子已經徹底轉不動了，那臺處理器在連續運轉了太久之後，終於被燒穿了最後一道保險絲，只剩下一個最基本的模組還在苟延殘喘地執行著：“進出什麼東西？”

尹一低頭看了她一眼，心想，真可惜，沒聽懂。他有一些可惜、也有些無奈：“算了，你睡吧。”

“哦……”

尹一看《掌中之物》時，越看越覺得嵴背發涼，被書裡那股無處不在的、似曾相識的既視感扎得坐立不安。女主何妍，大學老師，骨子裡刻著堅韌與清醒，那雙眼睛彷彿能洞穿一切，硬生生憑著一顆高智商的腦袋，在男主眼皮子底下殺出一條血路。

至於那個傅慎行，心狠手辣，行事作風活脫脫一本行走的刑法大全，每一頁都沾著血。江心影要不是在心底裡把他尹一跟傅慎行劃上了等號，又怎麼會擔心林予君在緬甸被害、死活非要跟著去當防彈衣？

他想到這裡，眉心擰得更緊了。等一等！她該不會把林予君定位成梁遠澤了吧？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那一刻，他驚奇地發現，好像……還真的能對上？

數學家教對大學老師、軍火商對槍支毒品走私、心理學泰斗對科研菁英。他媽的！高度重合！這女人就是小說看太多了，腦子裡塞滿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節，才會把現實和虛構攪成一鍋粥。

他決定以後禁止江心影再看這類小說。看多了，腦子裡全是這些荒唐的對照表，把人往故事裡的角色上貼，貼完了還當真了！

隔天江心影醒來，先進浴室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換上一條新嶄嶄的連衣裙，裙襬垂在膝上兩寸，掐出腰線裡那道利落的弧度。她在鏡前轉了一圈，確認自己沒有遺留下昨夜任何一絲狼狽的痕跡，才推門出去，走到林予君的房門前，抬手敲了三下：“老公早安，醒了嗎？”

林予君來開門的時候，睡眼惺忪得像一株剛從土裡被刨出來的植物，頭髮亂得東倒西歪，眼皮還黏著沒完全撐開：“什麼事？”

“咱上回去斯坦福，查的那幾個孩子的資料，方便現在給我嗎？”江心影站在門外，姿態端正，雙手交疊在身前，活像一個來向班主任交作業的乖巧學生。

林予君沒多問，點了點頭：“我等等發你手機上吧。”

“好的，謝謝老公。”她轉身往回走，步伐輕快得近乎雀躍，裙襬隨著腳步一蕩一蕩地晃，像是在替她此刻的愉悅做註腳。

林予君靠在門框上，目送那道背影離開，閉了閉眼，開始在心裡給自己打樁：撐過這幾天，等那個人走了，就好了。

江心影回到房間的時候，尹一還在倒時差，她躡手躡腳地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往客廳去，把林予君發來的那份資料點開，一行一行地往下捋。幾個孩子的名字、照片，以及各種零零碎碎的資訊。她耐心的按她心中的報復順序，一一整理好。

資料理完了，她又覺得手頭空落落的，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掌中之物》好像被拍成電視劇了！她在搜尋欄裡敲了幾個關鍵字，果然跳出一長串結果，點開一看，片名不叫《掌中之物》，改成了《陽光之下》，主角們的名字也全換了，像被套了一層薄薄的馬甲。

她看了半集。林予君不知什麼時候也從房間裡踱了出來，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並肩窩在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裡，像一對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夫妻，在某個不需要趕時間的週末，隨便找了個什麼片子打發光陰。

尹一終於從時差的泥沼裡浮上來，踏出臥室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番景象。兩個人捱得不遠不近，目光落在同一個電視螢幕上，畫面里正播著某部他沒認出來的劇。他沒多想，因為那部劇的片頭寫著《陽光之下》，主角們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他要是知道這就是《掌中之物》的電視劇版，大概會把江心影拎起來罵一頓。

江心影瞥見尹一走出房門，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電視也不看了，遙控器往林予君手裡一塞，就去伺候尹一了。

管家在這個節骨眼上按了門鈴，遞進來兩個信封。江心影接過來一看，是上週末考雅思的成績單。她先抽出林予君那封，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從雲端一腳踹進了谷底，整張臉垮得不行。她知道林予君英語好，但沒想過能好成這副德行。林予君湊過來瞄了一眼，看見自己那欄清一色的九分，胸脯不自覺地挺了一下，眉梢挑得老高，那股子得意勁兒從毛孔裡往外滲，擋都擋不住。

尹一伸手抽過另一封，江心影的那封。拆開一看，差點沒把剛嚥下去的那口溫水噴出來。他盯著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數字，眉心擰成了一道解不開的死結：“你怎麼回事？兩分？”

江心影理不直、氣挺壯：“那不是已經拿到五分的成績了嗎？我五分的獎勵還沒兌換呢！不用太認真考啊！”

“誰告訴你獎勵還沒兌換？我不是來見你了嗎？”

“這次是你自己來的！不是我兌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