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是你自己來的！不是我兌換的！”這話從江心影嘴裡熘出來的時候，她壓根沒經大腦，連個彎都沒拐，就那麼直直地、坦坦蕩蕩地拋了過去。她真心覺得自己沒毛病，邏輯上站得住，事實上也挑不出岔子。

可在尹一耳朵裡，這分明是耍賴。理直氣壯地耍，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的那種。他那張本就繃著的臉，聞言又往下沉了幾分，眉宇間那團陰雲濃得能擰出水來。

江心影瞥見他神色不對，鼻腔裡逸出一聲委屈巴巴的嘟囔：“本來就是你自己來的嘛……我又沒告訴你我考到五分了，我也不知道你查分了啊……”她頓了頓，手指又開始絞衣角，絞得那截布料皺成一團，“我本來想留到下個月我過生日的時候，讓你過來陪我過生日的。”那語氣裡裹著一層薄薄的埋怨，又摻雜了幾分期盼落了空的失落，像一碟本該趁熱端上桌的菜，被擱涼了才被人掀開蓋子。

尹一盯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喉結滾了滾，半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那你就爭取生日前給我考個六分出來。”

江心影垂下腦袋，指尖絞在一起，扭扭捏捏地、一圈一圈地繞，像要把那截空氣擰成麻花。

尹一看著她這副裝模作樣的架勢，鼻腔裡逸出一聲冷哼：“行了！裝！”那語氣裡沒有怒氣，倒有幾分看穿了把戲之後的、懶得拆穿的無奈，“該滿足了啊！”

江心影扭了半天手指，腮幫子鼓了又癟、癟了又鼓，來回折騰了好幾輪，才終於從喉嚨深處掘出一句：“那你把楊天借我一會兒？”

“借多久？”

“半小時。”

尹一報出一個房號， 江心影抓起手機就往外躥，楊天聽見門鈴響，拉開門栓，看見是她，眉毛勐地往上一彈：“江老師？”

江心影跨進去的姿態乾淨利落，沒半句寒暄，沒半點迂迴，亮出手機，螢幕上的資料排列得整整齊齊：“這幾個，當時欺負我的那幾個。我能查到的全在這兒了。”

楊天的嵴背開始往外滲冷汗：“您這是……？”

“我知道尹一燒那些油罐花了不少心思，鋪的網、算的賬、調的人手，哪樣都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成的。但那不是我要的。”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楊天臉上掃過去，“說實話，那幾個孩子壓根就沒受到懲罰。你幫我個忙。”

楊天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找個那種充氣式的兒童泳池，裡頭裝滿排洩物。把他們一個個都給我扔進去。”

楊天瞳孔勐地一縮，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鰓蓋開合間全是無聲的、瀕死般的震驚。感嘆號在他腦子裡炸成了一片，炸得他眼前發白、耳膜嗡嗡作響。

“不能讓尹一知道。辦得到嗎？”

楊天的腦漿子在顱腔裡翻湧得幾乎要沸騰。答應？拒絕？這他媽哪條路是活路？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擠不出半個字。

江心影倒不急。她悠悠然揀了張椅子坐下，裙襬一撩，兩條腿交疊起來，姿態從容得像是來赴一場下午茶，而非佈置一樁見不得光的私刑。“沒關係，”她連語調都是輕飄飄的，像在哄一個拿不定主意的孩子，“我給你時間考慮。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我在這兒等你。”

她頓了頓，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裡甚至摻進了一絲體恤的溫柔：“要是你覺得太難辦到，派幾個人手給我也成。我自己來。”

楊天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炭火上烤。他拼命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您……我想想，”他的嗓音有些發乾，“您等等啊！等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淌過去。十幾分鍾，在別處不過是喝杯茶的工夫，在楊天這兒卻漫長得像熬過一個世紀。他還沒想好怎麼回話，事實上他的腦子壓根就沒真正轉過彎來，一直在同一個死結上打轉，門鈴就響了。

拉開門，尹一站在外頭。

剛剛江心影離開以後，尹一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裡，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落在那塊螢幕上。《陽光之下》還在播，他有一眼沒一眼地跟著，看著看著，眉心漸漸擰了起來。這劇情，怎麼越看越覺得哪兒不對？

他摸過手機，搜了一下。

好傢伙。

《掌中之物》的電視劇版。

他盯著搜尋結果那行字，說不清是惱火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在胸腔裡翻湧了一陣，最後化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林予君偏過頭，瞥了他一眼，不怕死地補了一句：“怎麼？看過小說？那您知道結局吧？女主是活在陽光之下的，那個菁英未婚夫才是女主最後的歸宿。”

尹一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挪開，落在林予君臉上：“那也輪不到你。”幾個字，擲地有聲，砸在客廳的空氣裡，連地毯都似乎被震得抖了一下。

然後，尹一起身，走去敲響了楊天的房間門。

尹一踏進房間，掃了一眼江心影，又瞥了一眼楊天，楊天那張臉白得像剛刷過的牆，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活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聊完沒？”

江心影坐在椅子上：“還沒，時間還沒到，你著急什麼？”

尹一沒接這茬，目光釘在她臉上，沉默了兩秒，忽然丟擲一句完全不在她意料之內的話：“你是不是真覺得我的下場會跟傅慎行一樣啊？”

江心影一頭霧水，那茫然從瞳孔深處漫上來，像一層薄霧遮住了原本清亮的底色：“啥意思？傅慎行怎麼了？”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眉毛一揚，話鋒像一隻被驚飛的鳥，撲稜著翅膀往完全不相干的方向拐了過去，“對了，我跟你說，我之前看過一個笑話。吳謹言你知道吧？就那個演《延禧攻略》的。網上有人說她跟傅慎行是CP，CP名叫謹言慎行。哈哈哈哈，把我笑得不行。”她笑得眉眼彎彎，沒心沒肺的，渾然不覺屋子裡另外兩個人的臉色已經變了又變。

尹一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盯著江心影那張笑靨如花的臉，語氣裡裹著壓都壓不住的不耐煩：“問你話呢！你是不是覺得我的下場跟他一樣？”

江心影的笑容滯了一瞬，像一幀被按下暫停鍵的畫面。她要是知道昨晚自己睡著以後，尹一一個人窩在黑暗裡腦補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估計要從床上笑到地上滾三圈。可此刻，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地狀況外，那雙眼睛裡滿是困惑：“為什麼你的下場會跟他一樣？他什麼下場？”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指尖在下巴上點了兩下，“我都不太記得了，好多年前看的……是走私販毒被亂槍打死嗎？還是被女主親手打死的？”

“自殺！他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