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江心影眨了眨眼，那股困惑還沒從眉梢散去，就被另一樁回憶捲走了，“哦～被包圍了跑不掉了是吧？那邊我看得眼淚嘩嘩的。傅慎行壞事做盡，可他是真愛何妍啊！”她說著說著，語氣裡竟浮上一層近乎惋惜的柔軟，像在替那個紙頁間灰飛煙滅的亡魂鳴不平，“這才是真正的追妻火葬場，死無葬身之地那種。”

尹一的腮幫子繃了一下。他在等一個答案，等來的卻是她對一個虛構角色的謳歌。那股不耐煩像被人在灶臺下又添了一把柴，火苗子躥上來，燒得他胸口發悶：“你再不回答我的問題，”他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稜角分明地砸在地面上，“我要生氣了。”

江心影被他這句冷颼颼的警告拽回了神，目光從遙遠的虛構世界裡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她歪著腦袋，那雙眼睛澄澈得像一汪剛從山澗裡捧出來的泉水，裡頭映著他的倒影，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算計、沒有任何閃躲。她開口了，語氣天然得近乎天真：“你為什麼要自殺？你不自殺，下場不就跟他不一樣了嗎？”

屋子裡安靜了。

尹一盯著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水面下翻湧著什麼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江心影被他那副神色看得心裡一緊，大腦飛速轉了幾圈，忽然一個念頭躥上來，像一根針扎進她的意識裡，刺得她嵴背繃直了：“追責了？被發現你是幕後主使？他們要殺你？”

尹一愣了一瞬，隨即被她這一臉緊張兮兮的模樣氣得從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哼笑：“你腦子裡裝什麼？”

江心影連猶豫都沒有，脫口而出：“裝你啊！”

那三個字擲過來，砸得尹一胸口悶了一下。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裹著幾分無奈、幾分認命。他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攏進懷裡，摟得很緊，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沉沉的，像隔著一層厚棉布：“你記住了，我跟傅慎行不一樣。你也不許跟林予君跑了。”

江心影從他懷裡仰起臉，目光落在他繃緊的下頜線上：“誰說你跟傅慎行一樣了？我喜歡的人能是傅慎行那樣的無腦草包嗎？”她頓了一下，眉心蹙起來，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到底怎麼了？放火被發現了？”

“我是傅慎行那樣的無腦草包嗎？能被發現嗎？”尹一垂眼看她，語氣裡帶著被冒犯之後的惱意。

“那你怎麼了？”

尹一沉默了一會兒：“心影，如果我真像傅慎行那樣對你，各種虐，你能不離開我嗎？”

如果，這世上哪有這許多的如果。

尹一丟擲這個問句，姿態看似鬆散，可江心影聽得出來，這不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一問。他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認真的、沉甸甸的、能從她心底掘出什麼來的答案。

她實在想不透。他問這個，到底圖什麼？要她表忠心？表忠心也不是這麼個表法啊？憑什麼你虐待我，我還要死心塌地？

可她沒再往下追問，她知道問了也白問，他不會給她真話。於是她索性直直地迎上去，語氣裡沒有賭氣的成分，也沒有刻意的討好：“如果你是問我，會不會出賣你，那大機率是不會的。”

她頓了一下，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抬起來：“可我不可能不恨你。你要是真讓我傷心了，我肯定會離開的。”兩條線清清楚楚地劃在那裡，一條她不會越過，一條她一定會走。

尹一沒接話。他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箍得很緊。彷佛他已經看到了，未來，在某一個被他傷透的清晨，她悄無聲息地、頭也不回地走掉。

後來江心影還是沒等到楊天的答覆，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裙襬一展，像收起一面剛剛晾乾的帆。她走到門口，又頓住腳步，偏過臉來，那目光既不凌厲也不催促，平平靜靜地落在楊天那張煞白的臉上：“楊天，你早點想好，告訴我。別讓我等太久了，否則我自己去做了，不用你幫忙。”

楊天杵在原地，嵴背上那層冷汗還沒幹透，腦袋已經點得像被風吹亂的稻穗。

門合上以後，尹一靠在牆邊，雙臂交疊在胸前，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自己的肘彎，目光落在楊天的臉上：“她找你做什麼？”

楊天沒有任何猶豫，便把方才那幾分鐘裡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每一處停頓，原封不動地倒了出來。他不可能不告訴尹一。

尹一聽完了，沉默了很久。他被江心影這個復仇方式噎住了。怎麼說？太有創意了？太絕了？太……他搜腸刮肚，把腦子裡那本積了灰的形容詞詞典翻了個底朝天，竟找不到一個詞能精準地卡進那個位置。憋了半天，喉嚨裡只滾出一聲說不清是歎服還是無奈的悶哼。

早知道是這樣，他放什麼火？石油漲價了對他又沒半分好處，燒掉的每一滴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卻是她輕飄飄的一句“哦，那你替我謝謝他”。早知她要的是這個，他何必費那麼大的周章？

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要把胸腹間積攢了數日的鬱結一股腦兒地全吐出去：“答應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