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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八章: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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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一將江心影送至考場門口,叮囑:“我回去了。你好好考,六分,記住了?”

江心影耷拉著腦袋,乖乖轉身匯入人流,朝考場那道森嚴的閘口踱過去。

算一算,若要在生日之前出分,她只剩三次機會。三次,從五分蹦到六分。啊,可能嗎?

聽力環節,她豎起耳朵,那專注的姿態擺得端端正正,像一尊被焊死在座位上的雕塑,連唿吸都刻意收窄了幅度。可惜,專不專心,於她而言,結果似乎並無分別。

閱讀部分,她垂眼盯著試卷上那密密麻麻的蝌蚪文,目光一行一行地往前挪,那速度慢得令人焦躁,活像一隻揹著重殼的蝸牛在玻璃板上爬,費了半天勁,抬頭一看,還在原地打轉。

寫作,她倒是找回了幾分底氣。第一部分,她閉著眼睛都能應付。那些圖表、那些資料、那些早已被拆解成肌肉記憶的句式,她只需掃一眼便能下筆,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噼裡啪啦的,像一陣驟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到了第二部分,她難得地沉下心來,認認真真地搭了一回框架,耐著性子從自己那口枯井裡一桶一桶地往外汲水,揀那些用得順手的句子,勉勉強強地、磕磕絆絆地,湊出了一篇完整的文章。

她考得太投入了,以至於她絲毫沒有察覺,今天的考場,監考人員比往常多出了一些,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不偏不倚地籠在她一個人的頭頂。若是換作從前那副隨隨便便、愛考不考的散漫作派,她早就嗅出不對勁了。

下午,江心影進口語考場時,坐在她對面的,不是Kevin。原本,Tracy確有此意,想給Kevin一個近距離接近女神的機會。可這一次,上面派了人過來。來人撂下一句:那個考生,我來會會。於是,Kevin眼巴巴盼望著的機會,就這麼熘走了。

第一問,單刀直入:“Why are you taking the IELTS test?”

江心影眨了眨眼,那反應快得像條件反射,連思考的間隙都不曾留出:“My boyfriend said, if I increase one point, we can meet once. Else, we don't meet.”

考官那張訓練有素的、慣於在層層疊疊的謊言與偽裝中穿行的臉,聞言僵了一瞬。他飛越了大半個地球,從英國到悉尼,飛機上研究了各種新型作弊手法、以及對那條灰色產業鏈的追蹤線索。他以為推開這扇門,會撞上一個精心編織的、需要他用整套專業工具才能拆解的騙局。可坐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用一句連語法都懶得修繕的大白話,把他所有的預設像紙煳的燈籠一樣捅了個對穿。

那些被下屬反覆呈報上來的、玄幻的內容,居然,是真的?

他定了定神,重新端起那張公事公辦的面孔:“明白了。這還真是一個……獨特的動機。那麼,我們來談談準備工作。既然你的分數與你的個人生活高度繫結,你平時通常是怎麼準備考試的?你是對四項技能平均分配精力,還是對考試的某些特定部分有特殊的應對策略?”

這段句子,對江心影而言,又長又密,艱澀難懂。她搖頭,坦蕩表示:“聽不懂。”

考官也不惱,降低了用詞的難度,重新問了一次:“Let me ask another way. How do you practice at home? Do you study everything, or do you only study one part?”

這回,她聽懂了。可聽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給出一個正常的答案,是另一回事:“I don't study anything. I just come here every weekend and test.”

考官端坐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像一棵被風從側面推了一把的老樹:“You... just test? But why? If you don't study, how can you expect the score to change next Saturday?”

“That's a good question! I am—I don't think he don't want to see me. No wearher? No matter? What point I get. He will come, one day, in the future. I don't really need a higher score.”

考官沉默了幾秒。那些被標準化流程規定了走向的、本該按部就班推進的問答題庫,此刻忽然變得不合時宜。他手裡那疊題目,沒有一道能接住她丟擲來的這些。他甚至都想馬上回英國去改改題庫了。

“Okay... I understand. Thank you for sharing that.”他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那頁評分標準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是聽說江心影連著四個月每週都考,本來以為是作弊,但悉尼考點的人又打包票說雖然玄幻但看起來沒問題,所以他親自過來了。 眼下這看起來,確實好像也不是什麼作弊方式,派人進來蒐集題目,也不會派英語這麼稀爛的進來吧?不過他還是得再試試。

在 Part 2 階段,他作為擁有特權的資深專家,完全能跳出死板的題本,他要用最簡單的詞彙,逼出這個女人最真實的邏輯。

考官將那張印著常規題目的卡片反扣在桌面上,甚至連一分鐘的準備時間都沒有留給江心影。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那雙在倫敦總部審視過無數跨國大案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目光,牢牢釘在江心影臉上。

他開口了,語速放得極慢,每一個詞都是初中水平,但組合在一起,卻是一個極其尖銳的靈魂拷問。

"Okay. We skip the card."

"Part 2. You don't need one minute to think. Just talk to me."

"You said you don't study. You said you only wait for him. But next Saturday, the test is the same. The words are the same. You get 3 points again."

"My question is: You spend 400 dollars every week. You lose 16 times. Why do you still believe in the next Saturday? Tell me your logic."

江心影笑眯眯:“I will upgrade, when I test again and again. The test is a way for practice. 400 dollars is tuition fees.”

作為一個在英國總部天天跟全球統計學教授、教育測量學專家打交道的人,他見過無數機構發表的關於“以考代練(Washback Effect)”的學術論文。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從一個聽力只有 3 分的女人嘴裡,聽到對這個教育學概念最粗暴、最直接,也最奢侈的闡述。

每週 445 刀的考試費,在普通人眼裡是通往名校的買路財。 但在她眼裡,這不過是她僱傭全悉尼最專業的考場、最昂貴的裝置、以及他這個從倫敦飛過來的頂級專家,來陪她玩一場一對一高階模擬賽的學費。

她根本不需要在家背單詞。 每一次真考,就是她的練習冊;每一次失敗,就是她校準機率的籌碼。她把悉尼考點當成了她的私人補習班。

"Tuition fees... That is, without a doubt, the most expensive tutorial I have ever heard of in my entire career."

江心影再次笑眯眯:“Don't worry. I'm very rich.”

他縱橫考務風控領域這麼多年,抓過買答案的、抓過高科技無線耳機的、抓過長相酷似雙胞胎代考的,甚至抓過試圖用駭客攻擊伺服器的。他準備了一百種冷酷的、審訊式的追加提問,試圖去剝離作弊團伙的畫皮。結果,人家直接掀桌子,亮出了一招無解的被動技能:有錢,且任性。

但這考試要是到這兒就戛然而止,那他這個跨國高管就顯得太不負責任了。他大老遠飛這一趟,不僅得對得起機票錢,更得對得起雅思作為國際語言測試系統最後的尊嚴。作為一個職業病深入骨髓的測評專家,他必須立刻切入最後、也最硬核的邏輯防線:測試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在打著“人傻錢多”的幌子,利用考試頻率來套取題庫或者惡意刷資料。

"You are rich. Good for you. But Miss Yin, let's talk about the rules of my test. You said you practice here. But every week, the test changes. New topics, new questions. If you don't look at books, how can you memorize everything just by sitting here for three hours?"

江心影很坦然表示:“I don’t remember anything. I just learn, like a baby. A word, I don’t understand today, but I will understand after I see it many many times. And I don’t really need a higher score I told you.”

當像嬰兒一樣去學習這個比喻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倫敦考官腦子裡那座由幾百篇統計學論文和反作弊演算法精密堆砌而成的邏輯大廈。

他死死盯著江心影那雙眼睛。清澈,坦蕩,甚至帶著一絲無辜的困惑,像一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反覆盤問的孩子。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閃躲,連被質疑後的惱羞成怒都尋不到半分蹤影。

一個詞今天不懂,看多了,總有一天會懂。不帶走任何題目,因為腦子裡根本裝不下。不復習,不背誦,不刷題,不總結。她把自己扔進這場每週一次的、價值四百四十五美金的語言洪流裡,泡著,浸著,任憑那些陌生的音節和字母從她意識的表層漫過去,一遍,又一遍。

作為一個語言學和測評領域的頂級專家,他太清楚這叫什麼了。這叫沉浸式母語習得法。那些跨國企業的高管們、那些駐外使節們,把兩三歲的孩子扔進全英文的國際學校,不就是為了讓他們像這樣不帶任何功利目的地去“燻”嗎?

可那些孩子不需要每次進場都交四百四十五美金。那些孩子的課堂有一整年的時間,有一整個班級的同伴,有一個會耐心糾正他們發音的老師。而她的課堂,只有一個隔音板、一副耳機、一張印滿了她大半都認不全的單詞的試卷,和一個從英國空降過來、本來準備抓她去坐牢的考官。

考官徹底沒詞了。他終於確定了。全倫敦總部都在懷疑的商業間諜,那個被各路專家在會議室裡反覆推演、建模、模擬畫像的神秘人物,其實只是一個擁有無限現金流、用近乎無賴的耐力在對抗機率的痴情人。她不是什麼高智商犯罪的主謀,她只是一個被某種他理解不了的情感邏輯驅動著的、執拗得像一塊頑石的女人。

作為一個對考務工作極度負責的人,他必須完成這場考試的最後一個環節。不是為了抓作弊——他已經確定沒有作弊——是為了讓自己那顆被震撼得七零八落的心臟,有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嘲諷,沒有揶揄,甚至沒有職業性的客套,只有一種純粹的、被人類行為多樣性所取悅的、發自心底的歎服。

“Like a baby... Well, you truly are the most expensive baby in the world of language learning.”他頓了一下,重新將目光釘回她臉上,那目光裡的稜角已經被磨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好奇的、試圖從她身上繼續掘出什麼來的探詢,“But Miss Yin, you said you don't need a higher score, and you only want that person to come. If... I mean if... he never comes, will you keep buying this 400-dollar ticket every single Saturday? Until when?”

江心影眨了眨眼,給出了一個補充:“Oh, he pays the money. I test, he pays.”

如果說剛才江心影的那番話只是把考官的邏輯大廈轟成了渣,那這一句輕飄飄的補充,就像是在那片廢墟上又精準地投下了一枚核彈。

這根本不是什麼感天動地的異地戀。不是她等他,不是他考驗她,不是任何一方的單向奔赴或自我感動。這特麼是一場披著國際標準化考試外衣的、極度奢華的、跨國高科技情感圈養!是那個男人用自己的鈔能力,把雅思官方價值數億英鎊的反作弊監控網路、人臉識別系統、悉尼考場的全體保安、甚至他這個從倫敦專程飛過來的合規總監,全部白嫖成了他的私人看守所!

只要這女人還在每週末乖乖交錢、乖乖進場、乖乖坐下,那個男人就能坐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翹著腿,喝著紅酒,透過雅思官方的後臺記錄、透過她那永遠停在某一區間段的成績單、透過她每一次進入考場時被攝像頭捕捉到的面孔,確認一件事:她還在這裡。她沒有跑。她沒有消失。她依然在他劃定的那個圈裡,安安穩穩地待著。

考官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那口涼水從喉嚨一路淌下去,澆不滅胸腔裡那股翻湧的、說不清是震撼還是荒謬的火。他將杯子擱回桌面,指節在杯壁上扣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沉悶的迴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他的眼神變了。之前那些審視、探究、甚至隱隱約約的同情,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近乎敬畏的震撼。

距離考試結束,還剩最後一分鐘。作為一個極度負責的、對這一行有著近乎偏執的使命感的考官,他已經拿到了所有的真相。甚至超額完成了任務。他來的時候只是想抓一個作弊者,走的時候卻帶走了一個他職業生涯裡最離奇、最荒誕、也最令人心折的故事。

他低下頭,將桌面上那些散落的資料整理好,評分表、記錄紙、那頁被他反扣過去的題卡,一張一張地疊在一起,邊緣對齊,稜角分明,像在完成一個莊重的、告別性質的儀式。然後他抬起頭,隔著那面透明的隔板,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張依然笑眯眯的臉上,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的語調,說出了這場考試的結束語:“Well, our time is up. And... please tell that gentleman, our exam system is designed to test English proficiency, not to pass a message. But... he has an excellent taste in selecting his classroom.”

江心影其實沒理解考官最後這一段話是什麼意思,她聽到了time is up,很高興的離開了。

要說,那考官還是太天真了,尹一想知道江心影在哪裡,需要雅思那套系統嗎?而那位誤會一切的考官,在江心影離開後,默默批註:經親自面談,考生無任何高科技或團隊作弊嫌疑。行為屬於罕見的極端個人消費特徵。系統風控可解除,建議繼續保持常規機考准入。

畢竟……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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