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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十章:上炮仗
楊天在那頭又問了:“姐,還要丟誰?”
江心影躊躇了一瞬,目光從那幾張已被恐懼浸透的面孔上滑過去,像一片掠過水麵的輕羽,最終收了回來:“其他的……就放過吧。”她頓了一下,語氣裡浮上一層說不清是慈悲還是警告,“希望他們雖然逃過一劫,但能懂得汲取教訓。來,上大招!”
“好嘞!”那聲應答隔著聽筒傳過來,依舊乾脆利落,卻隱隱多了一層摩拳擦掌的亢奮。
畫面裡,楊天回身打了個手勢。幾個面具人立刻散開,指尖扣住牆角處垂下來的幾道邊角,齊齊往下一扯,嘩啦一陣密集的響動,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
那些被層層疊疊貼上去的裝修遮蔽保護膜,一張接一張地被撕扯下來。一層,兩層,三層……楊天他們顯然早有預謀,那東西貼得極厚實、極周密,像給這片區域套上了一件密不透風的鎧甲。
Arthur被架了起來。雙手捆在身後,腳踝也被縛住,被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架著,輕拿輕放地、甚至帶著幾分近乎恭敬的小心翼翼,擱進了那隻兒童充氣泳池的正中央。
退開。
所有人都在往外退。
那動作不疾不徐,像退潮時分的海浪,一層一層地往後縮,留給中央一片空蕩蕩的、被目光填滿的寂靜。
Arthur跪坐在池底,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可遏制地顫抖。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濃得化不開,像兩汪被攪渾了的深潭,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晃動,卻硬是被他咬緊牙關憋了回去。他想問,想問這些人到底要做什麼,想問自己會被怎樣處置。可他不敢張嘴,太噁心了。那兩片嘴唇像被膠水粘住了一般,死死地抿成一條線,連唿吸都刻意收窄了幅度。
周遭那幾個倖免於難的少年少女,依舊被按在原處,渾身上下抖得如同篩糠。他們注視著Arthur被單獨安置、被特殊對待,臉上的表情從驚懼一寸一寸地滑向更深的絕望。他們不知道等待Arthur的會是什麼,但他們都看得分明。他的待遇太特別了,特別到不像是一場懲罰,倒像是一場精心籌備的、為他們中某個人量身定製的儀式的序章。
那必然,會更慘。
楊天的聲音從面具後頭傳出來:“Ready?”
無人應答。也不需要應答。
“GO!”
那一聲短促的命令從唇齒間迸出來的瞬間,幾顆炮仗被同時擲了出去,精準地落在Arthur四周,炸開的聲響噼裡啪啦、噼裡啪啦。空氣裡那股本就揮之不去的腥臭,被火藥味一激,愈發濃烈得令人作嘔。池子裡的汙濁被炸得四處飛濺,像一朵朵盛開在泥沼裡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禮花。
慘。
慘絕人寰。
原本已經被恐懼醃透了的面孔,此刻又添了一層新的、更深的顏色。那顏色叫什麼?叫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被架上那個位置,慶幸那幾顆炮仗不是衝著自己來的。
Arthur跪坐在那一池狼藉的正中央,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他蜷在那裡,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
沒有人同情他。
所有人都在替他感到難過。
他們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他到底得罪了哪尊大佛?這損招,得是多深的仇、多大的恨,才能想得出來?
楊天退到一旁,鏡頭穩穩地舉著,畫面裡是Arthur蜷縮的背影,以及那一池被炸得翻湧不止的汙濁。
悉尼那頭,江心影歪在沙發上,眼角眉梢掛滿了報復得逞後的酣暢淋漓:“行了。收拾收拾,去吧!”話音剛落,指尖便點了下去,螢幕一暗,影片被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連半秒鐘的拖泥帶水都沒有。
林予君全程沒怎麼出聲。
不問。
不評價。
他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從今往後,無論如何,別得罪這個女人。
外交官之女Chloe,也就是Arthur的女友,是唯一一個在眾人狼狽到極點時,還主動去幫大家張羅衣物的人。她把衣物分給眾人的時候,指尖一直在抖。然後她開口了,她說,幕後之人,一定是那個Victoria。你們仔細想想,從夏威夷到悉尼,從賭場到那間套房,我們跟她撞上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我們在吃虧,她在笑。
大家的目光聚攏過來,Chloe接著說,語氣冷靜而篤定。那個領頭的人,全程對著電話那頭說外國話。說的話我們聽不懂,但那個語感、那個調子,你們不覺得耳熟嗎?跟那女人說話的尾音,像不像?然後我們就被扔進了汙水池。
這分明就是報復。報復我們把她扔下泳池。
Arthur一言不發,腮幫子咬得死緊,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已經在那灘汙濁裡泡了太久,從皮膚到骨髓,從鼻腔到肺葉,雖然剛剛清洗過了,但每一個毛孔都浸透了那股揮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惡臭。
Chloe還說,Arthur被扔炮仗,絕對是那個女人在報復Arthur在她身上點火。
他們都知道Chloe說得對。從夏威夷到悉尼,從賭場到泳池,那個女人用一面鏡子,把他們做過的事,一件不落地照了回來。
Arthur被接回家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兩天沒有出門。傭人送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地端出來,連擺盤都沒亂過。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那臺機器日夜不停地轉,把過往發生的每一幀畫面反覆倒帶、重播、再倒帶。那個女人的臉,那個領頭人對著電話說的外國話,那幾顆在他身邊炸開的炮仗……。每一塊碎片都在他腦海裡來回翻滾,像一臺失控的攪拌機,把他的理智攪得稀爛。
然後他又想起一件事。他爸最近出事了,忙得腳不沾地,那張臉從早到晚繃著,像一個隨時會炸的高壓鍋。
Arthur從床上坐了起來,他覺得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一條線連著。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的巧合。那個女人連糞池和炮仗都想得出來,燒幾個儲油罐,對她來說又算得了什麼?他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拖著兩條還在發軟的腿,跌跌撞撞地衝進Adrian的書房。
Adrian正在看檔案,眉頭擰得死緊。他抬起頭,看見兒子那張慘白的、彷彿剛從殯儀館偷跑出來的臉,眉心的溝壑又深了幾分。
Arthur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夏威夷換房,到悉尼酒廊挑釁,到賭場自爆,到斯坦福那晚的灌酒下藥。他挑著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講,然後說,那個女人,那個叫Victoria的女人,就是衝著他來的。糞池是她,炮仗是她,說不定連老爸最近那堆爛攤子,也是她。
Adrian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那沉默沉甸甸地壓在書房的空氣裡,像一塊被水浸透了的厚絨布,把所有的聲響都悶了回去。他盯著Arthur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目光裡沒有心疼,沒有焦慮,甚至沒有憤怒,只有審視。像在看一份來路不明的、真假難辨的賬本。然後Adrian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尹一那邊的回覆,簡短得像三記悶棍,一棍比一棍沉。
第一棍:你確定那些人說的什麼語言?韓文?日文?還是越南文?
Adrian聽得明明白白,尹一的意思是:你連對方是誰都沒搞清楚,就來我這裡要說法?
第二棍:燒油罐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不用油的?油價飆升對我也很負擔。
這句更狠。Adrian太清楚了。油罐一燒,全球油價跟著抖三抖,尹一那種靠物流和能源吃飯的人,燒完了自己也得跟著受到波及。這世上沒有誰會自己放火燒自己的糧倉。
第三棍:你手裡不還握著我的把柄嗎?咱之前都談好條件了,我為什麼要節外生枝?我活膩了?
這句話是整場通話裡最輕描淡寫的一句,卻也是最致命的一擊。Adrian握著他的把柄。一個人握著別人的命門,卻還要擔心那個人背後捅刀,這邏輯本身就站不住腳。
Adrian把電話掛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地往前爬。他坐在椅子裡,把那三句話翻過來覆過去地嚼了一遍,像在咀嚼一枚苦澀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果核。
然後他站了起來。
Arthur看見他爸站起來的瞬間,瞳孔勐地一縮。他還想說點什麼,比如“我說的都是真的”。可那些話還沒來得及湧上舌尖,Adrian的巴掌已經扇了過來。那一下力道極沉,帶著一個被生意場折磨了半輩子的中年男人全部的惱火和失望,抽在Arthur臉上,發出一聲脆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驟然斷裂。
Arthur被打得偏過臉去,嘴角滲出一絲腥甜。他捂著臉,不敢吭聲。
Adrian沒停。第二下、第三下,雨點似的落下來,落在臉上、肩上、後背上,每一下都帶著恨不得把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重新塞回孃胎裡的狠勁。書房裡只剩下沉悶的擊打聲和Arthur壓抑的悶哼。
他恨的不是兒子惹了麻煩。他恨的是兒子惹了麻煩之後,連該找誰算賬都搞不清楚,拿著幾張模煳不清的底牌就敢去碰一個他根本不想惹的對手。更恨的是,他自己居然被這個蠢貨說動了!
那通電話的內容,此刻還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響。尹一說得很對。可他心裡那個疙瘩,為什麼就是解不開呢?
Adrian打累了,退開兩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垂眼看著蜷縮在地板上的Arthur,語氣冷得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凍肉:“滾。這幾天別讓我看見你。”
Arthur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書房。
Adrian重新坐回椅子裡,把Arthur方才那些顛三倒四的指控重新揀出來,在腦子裡再過一遍。那個女人,糞池,炮仗,還有那個對著電話說外國話的領頭人。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畫面確實重合得太高了。高到連他這種見慣了陰謀詭計的老狐狸,都忍不住要在心裡打一個問號。
可尹一的邏輯無懈可擊。他手裡握著把柄,尹一沒必要冒險。燒油罐對尹一沒有半分好處。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Adrian閉上眼睛,指節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那個問號像一根刺,紮在他的意識深處,不疼,但硌得慌。他需要更多資訊。在拿到之前,他選擇相信尹一。因為,他暫時沒有不信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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