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八部 第十一章:誰是考生
考雅思考到能享受定製化服務的,江心影怕是破天荒的頭一位。Tracy那邊已經發了話:這位尹小姐機考一結束,直接安排口試,別讓人家在候考區多耗一分鐘。此外,在不違反規章的前提下,口語考官能排Kevin就排Kevin。於是今天,Kevin終於如願以償,與那位令他魂牽夢縈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女神,尹依小姐,面對面坐在了同一間屋子裡。
可惜,坐在考官席上的那位,比考生席上的這位還要緊張。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底下,心跳已經亂了節奏,掌心裡黏著一層薄汗,連唿吸都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生怕氣息太重,驚擾了對面那道安然端坐的身影。
最近美國那場儲油罐大火的訊息,時機卡得太巧了,巧到讓人後背發涼。他們這些人,不久前才聽過江心影說要捅穿油輪的故事。要說把這兩件事割裂開來看,Kevin做不到。那顆揣著好感的、又被那個故事狠狠震懾過的心臟,此刻正卡在胸腔裡,跳得又沉又急,每一記搏動都像在敲一面悶鼓,鼓聲從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故作鎮定的僵硬。
Kevin甚至破天荒地做了番自我介紹!這還是江心影頭一回遇見考官自報家門,往常流程裡,報名字的從來都是她自己。話音落下,他便丟擲一個夾雜著私心的、在心底盤桓了許久的問題:“平時,擦香水嗎?”
他總被江心影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幽香攪得心神不寧。那香氣不濃不淡,像一縷捉摸不定的絲線,從她衣袂間逸出來,纏在他嗅覺的末梢上,解不開,也揮不去。
江心影聞言,唇角漾開一縷輕淺的笑紋,她表示,她從來不把香水往身上噴。每次洗完衣服,要把衣服掛進衣櫃裡的時候,她會每一件衣服都噴一點香水,然後掛進衣櫥,之後拿出來穿的時候,衣服上就會有淡淡的香味,非常舒服。
這哪裡是什麼會去捅穿油輪、在背後操縱大火的冰冷恐怖分子?這分明就是一個在悉尼的午後,認真打理著自己生活的、精緻又柔軟的可愛女人。
Kevin 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紅了。甚至,他已經開始順著江心影的描述,在腦子裡瘋狂構築那個畫面:陽光透過 Park Hyatt 酒店的落地窗照進來,她洗好衣服,哼著歌,在香水的霧氣裡穿行……
“Oh... that's... that's beautiful,” Kevin 幾乎是本能地呢喃出聲,隨即勐地意識到自己還在考試,連忙欲蓋彌彰地咳嗽了一聲,掩飾性地在評分板上狂戳。
他定了定神,重新將那副公事公辦的面具端端正正地戴了回去,嗓音裡卻還殘存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這聽起來……真的很靈動,很可愛。那麼,我的下一個問題是,你更喜歡哪種型別的味道?比如,甜甜的花果香?還是偏向木質調?又或者……是那種非常清新、凌厲,像雨後初霽時,空氣裡瀰漫著的、溼漉漉的草木氣息?”
江心影蹙起眉尖,她坦言自己分不清那些繁複的香調分。她只知道,她喜歡這個味道。說著,她已將罩衫從肩頭褪下,那件薄軟的織物在她指尖打了個旋,便朝Kevin的鼻尖遞了過去:“你聞聞看?”
Kevin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不是在跳了,是在捶牆,是在胸腔裡翻著跟頭往外衝。他低頭湊近那片衣料的瞬間,喉結不爭氣地滾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胸腔深處漫上來,燎得他口乾舌燥,連吞嚥都變得困難。
江心影眼睫撲閃了一下:“Smell good?”
Kevin開始結巴:“真的非常、非常好聞。和你特別般配。”他頓了頓,指尖在評分板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不知所云的痕跡,那點殘存的理智在腦子裡瘋狂地拉響警報,卻攔不住下一句已經從舌尖滾了出來,“那麼……嗯……還有別人……我的意思是,其他人經常誇讚你身上的味道嗎?比如,你的朋友,或者……或者你的男朋友?他也喜歡這個味道嗎?”
這個問題一問出去,Kevin就後悔了。這不是一個考官該問的話,這甚至不是一個體面的成年人該問的話。可他管不住自己。那根繃了太久的弦,在江心影把罩衫遞過來的那一秒,徹底斷了。
江心影倒是一派坦然:“很多人喜歡這個味道。常有路人來搭訕,問我身上是什麼香水味。”
Kevin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那動作急切得像在替那些素不相識的路人附議:“我完全能理解他們為什麼要問。這確實是一個讓人記憶深刻、很難被輕易抹去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自己從那股幽香的餘韻裡打撈出來,重新錨定在考官的角色上,“現在,我們進入第二部分。我會給你一個……”
話頭剛起了個調,便被江心影乾脆利落地截斷了。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疑惑:“請問,Part 2是可以跳過的嗎?”
Kevin愣了一下:“……不行。”
江心影的眉心又蹙起來了:“可我上週考試的時候,沒有Part 2啊?”
上週……沒有 Part 2?
雅思口語考試自開創以來,流程死板得像泰晤士河裡的石頭,Part 1、Part 2、Part 3 缺一不可。哪怕是考生當場暈厥過去,考官也得對著錄音筆把流程走完。
但是,上週跳過了?
Kevin 嚥了一口唾沫,他看著江心影,眼神裡那點男女之間的旖旎被求生欲衝得煙消雲散,只剩下對上位者深不可測的敬畏。
他絕對不能戳穿上週那個大佬的特權,更不能讓尹小姐察覺她上週被當成嫌疑犯給審了一次。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在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職業微笑,語速飛快且極力放得溫柔,試圖用一種“雖然荒謬但很合理”的考務邏輯,把這個能要了他職業生涯老命的致命漏洞給補上:"Oh... oh, I see. That's... that's because last week you had a... a very special pre-qualification assessment from our London headquarters. But... but today, Miss Yin, today is the regular official test. The computer system requires... um... it strictly requires the Part 2 data, otherwise your final score report cannot be generated in the database. So... could you please do me a favor? Just... just for the computer system. Let's do a quick one. Just talk about anything you like for one minute, okay?"
江心影乾脆利落地撂出一句:“Not OK!”
Kevin那番費盡心思編織的解釋,在她耳朵裡只是一團嗡嗡作響的、毫無意義的噪音。她壓根沒聽懂那一長串裹挾著專業術語與考務邏輯的、語速飛快的英文到底在說什麼:“Slow down. Use simple words. Say it again.”
Kevin覺得自己像一臺被按下了慢放鍵的錄音機,不得不把方才那套用來煳弄鬼的說辭,拆成一個個零碎的、小學生都能聽懂的單詞。他放慢了語速,壓低了聲調,刪掉了所有可能增加理解難度的修飾與從句,把那條荒謬的邏輯鏈重新捋了一遍:倫敦總部來人,上週是特殊評估,今天是正式考試,電腦系統需要Part 2的資料才能生成成績單,所以拜託您配合一下,就一分鐘,隨便說點兒什麼都行。
他以為這樣總該煳弄過去了。可他忘了,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女人,雖然英語不怎麼樣,但邏輯思維能力從未掉線過。
江心影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到極致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疑惑,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從她嘴裡蹦出來,每一顆都像一顆精準制導的子彈,直直地朝著Kevin那套說辭中最薄弱的環節射過去。
“倫敦來的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要給我做特殊評估?”
“這個測試在規章里根本沒有,為什麼還能出分?”
“如果這是不合規的,那我的成績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們雅思的流程,是可以說改就改的嗎?”
Kevin出了一身汗,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坐在考生席上的人。不,他連考生都不如。考生至少還有一張題卡可以照著念,而他面前只有江心影那雙看似天真無邪、實則能洞穿一切虛飾的眼睛,以及從那雙眼睛後面丟擲來的、一個比一個刁鑽的追問。
他才是被審問的那個。
他才是被考核的那個。
他才是那個絞盡腦汁、搜腸刮肚、拼命想從腦子裡掘出一個能讓人滿意的答案的那個可憐蟲。
Kevin在心裡把那幾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絕望地發現:沒有一個他能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口氣吐得極慢極長,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委屈與不甘都一併帶出去。
“Miss Yin,”他的嗓音有些發乾,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在火焰邊緣試探性地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義無反顧地燒了進去,“I'm just an examiner. I just follow the rules.”
“I don't make them. I don't break them. I don't even fully understand them. I just... follow.”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幾秒,大發慈悲的說了一句:“OK. Let's do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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