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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部 第十二章:冤家路窄
接下來的口試,Kevin老老實實地按部就班,再不敢往流程裡摻半點兒私貨。那些夾帶著個人好奇心的、遊走在規則邊緣的試探,他連想都不敢再想。每一道問題都照本宣科,每一個評判都公事公辦,活像一臺被重新校準過的、精密而冷漠的機器。
考試結束,他推門而出,走廊裡幾個相熟的同事正倚在牆邊閒聊,見他出來,齊齊擠眉弄眼,那副“你小子今天總算得手了吧”的揶揄表情,掛滿了每一張臉。Kevin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嘴角的弧度僵得像被人用膠水粘上去的。得手?他今天差點沒把自己摺進去。那些朝聖般仰望女神的日子,從今往後,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哪裡是去當考官,分明是去被人審了一回。
若是Kevin有朝一日能坐下來,與江心影身邊那幾位男人面對面地斟上一杯,交換一番各自的遭遇,他大概會驚異地發現,自己受的這點煎熬,擱在那幾位面前,簡直連盤開胃菜都算不上。他們哪一個不是被折騰得死去活來、遍體鱗傷?跟他們一比,Kevin這點兒委屈,實在不足掛齒。
可要說這群人裡頭,誰在追江心影這件事上走得最順遂、最遊刃有餘、最讓人恨得牙癢癢。答案,只能是那位大魔王。
老天爺賞飯吃,不講道理。有些人天生就什麼都不用做,光是出現在那裡,江心影就自己把心掏出來,雙手捧著遞了過去。這上哪兒說理去?
作者……啊不,是老天!老天真是不公平!
出了考場的江心影,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的貓,腳步輕快地拽著林予君去買gelato。悉尼午後的陽光鋪在石板路上,暖烘烘的,她邊走邊舔著勺尖,眉眼彎彎,渾然不知自己方才在那間小小的口試室裡,把一個考官的職業生涯差點逼上了絕路。
林予君陪在她身側,待她將那一口冰涼嚥下去,才悠悠地開了腔:“我明天又得去給那兩位做輔導了——賈寶玉,林黛玉。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置他們?想好了沒有?”
江心影偏過臉:“那兩個孩子,現在對你什麼態度?能談心了?”
“也就是混了個臉熟罷了。”林予君搖了搖頭,語氣裡摻著幾分審慎的無奈,“離那一步,還早得很。”
“他們還有多久出來?”
“按判決,應該是明年。不過具體日期我不確定,明天去的時候我順道問一嘴。”
江心影點了點頭:“嗯。那就等他們出來吧。等他們出來的那一天,我跟你一塊兒去,給人家接風洗塵。”
林予君目光落在她那張笑眯眯的面孔上,那笑容甜得像她手裡的gelato,可他知道,這層糖衣底下裹著的,從來不是什麼軟心腸:“……你看我信你嗎?”他幽幽地反問了一句,語氣裡沒有質問的鋒芒,倒有幾分認命般的坦蕩。
江心影笑得更歡了,眼尾彎出兩道淺淺的弧線,像兩枚被捏彎了的銀鉤。她舀起一勺gelato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你得帶我去。”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淌過去。林予君大老遠飛過去做完輔導,又馬不停蹄地折返悉尼,拖著行李箱、帶著一身旅途的疲憊,將江心影從酒店接出來,再一同飛往斯坦福。
累是真累,可他很喜歡這樣的日子。更重要的是,這一次,那位投資人說要親自過來,親眼看看這些資料。林予君站在實驗室的窗邊,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比平時快了幾拍,說不清是緊張,是期待,還是某種他自己都懶得去分辨的、複雜得擰成了一團亂麻的情緒。
又出了一輪資料,頭髮洗淨吹乾之後,江心影百無聊賴,索性把自己扔進斯坦福的校園裡漫無目的地晃盪。早晨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紅磚牆上,樹影婆娑,本該是一派閒適的景緻。
偏偏冤家路窄。她實在想不通,斯坦福這麼大一片地盤,怎麼就老是跟那幾個人撞到。六道目光在半空中狹路相逢的剎那,她與Arthur,以及他那形影不離的女友Chloe,三個人六隻眼,像三枚被同時擲出的骰子,在同一張桌面上滾到了一處。
江心影的反應快得驚人。她勐地往後連退數步,那步伐又急又誇張,像撞上了一灘避之唯恐不及的髒汙。一隻手捂上口鼻,五指幾乎嵌進臉頰,眉眼間堆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緊接著,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跑,裙襬在微風裡劃出一道倉皇的弧線。
Chloe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上,瞳孔深處燃起一團篤定的火光:“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就是她乾的!”
兩個人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江心影對這一帶的路徑本就不熟,此刻慌不擇路,一時不察,竟與人撞了個滿懷。她腳下趔趄,險些栽倒,嘴裡已經本能地往外蹦詞兒:“Sorry!Sorry!Help me——”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偏過身子就要往另一側竄出去。
身後,Arthur的嗓門驟然拔高,那聲怒吼裡裹著一股近乎癲狂的亢奮:“Dad!Catch her!”
江心影心頭一凜,抬眼望去,這才發現自己轉向的方向,Adrian站在那兒。她要是真往那裡過去,簡直像自投羅網。
就在這進退維谷的當口,方才被她撞上的那個人,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身形一展,不偏不倚地擋在她與那對父子之間。那人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裡卻摻著一層薄薄的、恰到好處的凜冽:“What happened? Picking on a girl?”
江心影甚至顧不上抬眼去看這位救命恩人的臉,只是縮在那道身影背後,指尖攥緊了那人衣袖的布料,嗓音裡浸透了驚魂未定的顫意:“Sir, help me. Thank you.”
Adrian掃了一眼這場面,眉心擰成一道解不開的死結。他轉頭瞪向Arthur,那目光裡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暴怒與失望。他這個兒子,到底怎麼回事?欺負這個Victoria欺負上癮了?大早晨的,在校園裡追著人家跑,成何體統?
Arthur不服,嗓門又尖又急,像一把被鈍了口子的刀,拼了命地往空氣裡劃拉:“她剛才捂鼻子了!就是她!把我們扔進糞池的就是她!”
Adrian的目光落在江心影身上。她正蜷縮在那位陌生人的背後,渾身上下抖得像一片被秋風卷落的枯葉,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驚惶與無辜,哪有半分兒子口中那個陰險毒辣、睚眥必報的幕後黑手的影子?
Adrian沒有猶豫。他抬手,又是一記響亮的巴掌,乾脆利落地落在Arthur臉上,聲音冷得能淬出冰碴子:“再惹事,你就試試看。”
Arthur捂著臉,腮幫子咬得死緊,卻再不敢吭聲。
Adrian領著那群人轉身離去,腳步沉沉的,帶著一股被不肖子孫拖累了半輩子的、疲憊到極點的無奈。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的盡頭,江心影才終於從緊繃的狀態裡鬆弛下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從那位救命恩人的背後走出來,抬起頭,準備認認真真地道一聲謝。
然後,她愣住了。
是周深。
方才那一瞬間,周深其實還不能百分百地確認。可此刻,江心影抬起頭的那一剎,她瞳孔深處那抹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像一道被閃電噼開的裂縫,把所有的偽裝都照得纖毫畢現。
周深的目光落在她那張凝固的面孔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確定了。
江心影也在一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出了岔子。那抹驚愕在臉上停留了不過半秒,便被她飛快地收了回去,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周深那雙慣於在波譎雲詭的商場裡穿行的眼睛,早已將這一幕刻進了記憶的底片。
江心影抱著一絲希望,演場戲吧!希望能矇混過去。她眨了眨眼,露出與陌生人初次照面時應有的感激與禮貌:“Thank you for your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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