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垂眼望著面前這個猝然從亡者名錄裡躍回人間的江心影，胸腔裡那團向來穩如磐石的氣場，此刻竟也被攪得七零八落。他這輩子閱人無數，談判桌上翻雲覆雨，資本浪潮裡進退從容，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死人復活這檔子事，他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遇上。

那張清貴自持的面孔底下，心跳已經漏了兩拍。

他不慌不忙地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指尖捏著，遞過去的姿態依舊從容得體，彷彿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本該從世間消失的女人，而是一位剛剛在某個行業論壇上結識的、值得交換名片的潛在合作方。

自我介紹倒是簡潔利落，姓甚名誰，從事哪一行，幾句話便交代得清清楚楚。語速不快不慢，聲調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個體面成年人初次照面時應有的分寸感。末了，他添上一句英文，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質疑的事實：“If you run into any more trouble in the future， you can call me at this number. Miss Jiang.”話一說完，周深就想扇自己一記耳光。

那兩個字——“Miss Jiang”——像一顆被他不慎從舌尖滑落的石子，落入原本波瀾不驚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怎麼也摁不住的漣漪。他這輩子的城府、歷練、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在這一刻全餵了狗。

江心影本來還仰著臉，認認真真地聽他講那一串英文，那雙澄澈的眼睛裡甚至還殘留著方才被人搭救之後的、真心實意的感激。可“Miss Jiang”那兩個字一落進耳朵，她臉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下了切換鍵，從溫馴乖巧的感激，一寸一寸地凝固，再一寸一寸地碎裂，最後浮上來的，是一層薄薄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冷意，語言也直接切換成中文：“您是不是看不起我的智商？”

周深被她這一句噎得喉結滾了一下。他想說不是，想解釋那是一時口誤，他是真心想配合她演戲來著的。

但江心影顯然不想演了：“您怎麼會來這裡？”連客套都省了。

周深沒想到江心影倒是乾脆，連迂迴都省了，直接把兩個問題都攤在桌面上，像掀開一副撲克牌，亮給他看。

“都是。”他答得也坦蕩，沒有半句多餘的鋪墊，“但看起來，您身上的故事一時半會兒說不完。”他抬起手腕瞥了一眼錶盤，那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個常年將時間切割成精密碎片的、習慣了掌控節奏的人才會有的從容，“您稍等，我打通電話。”

他轉過身，踱開兩步，手機貼到耳邊。撥出去的那串號碼，接通得很快。他的語調在電話這頭恢復成林予君所熟悉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抱歉，林醫師，我這兒忽然有事情要處理，今天就不過去了。”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句什麼，他只“嗯”了一聲，便結束通話了，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江心影站在原地，看著他收起手機、轉過身來。她眨了眨眼，那層冷意還沒從眉梢褪盡，語氣裡卻已經浮上一層新的、帶著試探意味的警覺：“那位林醫師，該不會是林予君吧？”

周深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亮。

當林予君匆匆趕到餐廳時，江心影與周深早已入座多時。江心影雙手捧著一杯巧克力牛奶，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她低垂著眼簾，正用一種不疾不徐的語調，向對面的男人交代著那些“可以讓他知道”的來龍去脈。

林予君在半道上落座，一邊扯開頸間的圍巾，一邊從兩人之間那場已然進行到中段的對話裡，七零八落地拼湊出一個令他意外的結論：江心影與周深，早就認識。

他的眉心微微擰了一瞬，困惑從眼底漫上來，像一層薄霧遮住了原本清明的底色：“那尹先生為什麼讓我去找周先生拉投資？”

江心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叩，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肯定是因為他不知道我認識周先生啊！”她頓了一下，偏過臉來，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漾開一絲自己也覺得荒唐的笑意，“我也沒想到，他們倆居然是同門。”

周深靠在椅背裡，修長的手指交疊在膝上，聞言只是微微揚起唇角，那弧度不濃不淡，帶著一種見慣了世事無常之後才會有的、雲淡風輕的感慨：“世界真小，不是嗎？”

江心影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投過去，落在他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上，無奈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空中打了個旋，才悠悠地墜到地上：“還要麻煩周先生幫我守秘密了。”

周深沒有立刻接話。他垂眼，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叩了兩下，那節奏散漫得像一場漫無目的的即興演奏。片刻之後，他重新抬起目光，嗓音裡摻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審慎：“那，現在怎麼稱唿您呢？”

江心影放下那杯已經見了底的巧克力牛奶，嵴背微微挺直，那姿態像是在某個正式場合做一番鄭重其事的自我介紹：“正式跟您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在是尹一的姐姐。這位林醫師，”她偏過臉，目光朝林予君的方向遞了一瞬，又收回來，“是我的丈夫。”

周深沉默了。

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面孔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不可遏制地裂開。他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可擱在桌沿的那隻手，指節已經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姐姐。

丈夫。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質疑。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那動作很慢，像在消化一個需要時間才能嚥下去的、過於龐大的資訊量。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隱隱約約地，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辨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好。我知道了。”